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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享福州文史|山水通廊、闽江轴线和城市坐标

发布时间:2026-08-14 信息来源: 市政协 字号:【

  作者:杨凡

 

  福州城市的山川形胜格局,王应山在《闽都记》中表述的颇为精到简练,曰“三峰峙于域中,二绝标于户外”“襟江带湖,东南并海,二潮吞吐,百河灌溢”“其形胜,环山、沃野、派江、吻海”。而在《福州府志》中,对福州城市外廓的山水则描绘的颇为动感形象,曰“西北则诸山环绕,东南则双江带流”“闽诸山皆北来,拱于会城”“七郡之水,朝宗会城”,意即闽西北诸山,从戴云、武夷蜿蜒而来,由莲花山越龙腰,会于省城,沿着越王山、横山、天宁山、高盖山,一路南下,归结至五虎山。而闽地七郡之水,从沙溪、富屯溪、建溪三江之源流经南平、水口,至福州淮安分流,分别从南北港道(即乌龙江和白龙江)往东流向闽江口,过五虎门注入东海。这大致便是福州城市和八闽大地的山川大势、形胜格局和脉络轴线。

 

闽江中洲岛,林振寿摄


  千百年来,福州城市就是在这样的山水格局、历史框架和时空隧道中,携山带水,踵事增华,沿着山水通廊和闽江水道这两条轴线,不断成熟、发展、繁荣、壮大、突围、拓展。由一座历史文化古城,发展成为现代化的国际城市。

 

  一、山水通廊(从越王山至五虎山)

 

  这条山水通廊轴线,便是当下人们津津乐道的福州中轴线。这条轴线的形成,与福州城市历史上的多次扩城,从北往南拓展的走向和趋势密切相关,有其发展的过程和阶段。

 

  1.源头(闽越国时期)

 

  亦即冶城时期。其时闽地一面枕山,三面环海,因闽越先人在此冶铁而闻名。战国末期,楚灭越国,越国贵族无诸率族人迁徙闽地,选择在越王山和诸古岭南面的冶山一带立国称王,建殿设衙,化育人民,发展生产。冶城地域狭小,是否建有城池,目前尚无考古遗迹可证。但冶山一带地势险峻,依山据垒,可当万夫。余善时期,闽越国国力强盛,可与中原朝廷抗礼,傲视侵略周边诸国,终因叛汉而亡,传国不及百年,是为闽中历史的开篇。当是时,城市尚无中轴线的概念,越王山仅以山名,其在福州城市中轴线上的至尊地位,要到一千多年后的明代,才完全确立。

 

  2.形成(两晋时期)

 

  亦即晋子城时期。西晋太康年间,闽地设晋安郡,首任郡守严高,见闽越旧城遗址狭小,不足以聚众。相传他画图请教了当时的大学者、堪舆家郭璞,郭指着冶城南面的小山阜说:“是宜城,五百年后大盛。”这一小山阜,就是史书上记载的云步山(又称王墓山),位于冶山的西侧(大约在今湖东路与鼓屏路交叉路口稍北)。于是,严高就在云步山的南面建造子城并设立郡治,此后历代王朝在福建的行政中心均设在此,经历了唐代的都督府,五代后梁的大都督府,明清两代的布政使司衙署,见证了三山旧地、左海名邦的春秋纪事和物换星移。此时子城的最南端已延伸到虎节门一带(今东街口),城市格局初具规模,福州中轴线已开始形成。而云步山,则成为福州城市中轴线北端的起点和标志。严高时期,除了择址迁城外,还有一项极具历史意义的举措,就是主持修砌了福州的东西两湖,这对福州城市的生态秉质和可持续发展,意义极为深远。如果要列举晋代福州城市发展标志性历史事件的话,那么严高在迁城的同时,开挖了东西湖,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因此,我们可以把这一时期的福州称为“两湖时代”。

 

梁夹城图


  3.发展(唐五代两宋时期)

 

  亦即唐罗城、梁夹城、宋外城时期。唐天复、梁开平、宋熙宁年间,福州城市在晋子城的基础上,不断东西延伸、南北拓展,形成历史上称之为罗城、夹城、外城的城市格局。此时,福州城市的南端已经拓展到安泰河,进而延伸至洗马河一带。城市的区域布局规制严整,功能定位条理清晰,里坊制度发展成熟。特别是北宋郡守程师孟主持扩建外城后,将中轴线上的城楼装饰一新,“自南台渡江十里,至合沙门、次宁越门、次还珠门、次虎节门、次威武军门、次都督府门、丽谯凡七”,直至云步山下,一线贯通,气势宏伟。有诗为证:“七重楼向青霄动”(从南往北),“七楼遥指钓龙台”(从北往南)。这是对唐宋时期福州城市中轴线辉煌壮观景象的生动写照,福州城市中轴线已发展成熟。这一时期在福州城市发展历史上极具标志性意义的事件,便是闽王王审知在扩建南北城时,将越王山(屏山)、乌石山和于山围入城内,福州城市在湖的浸染下,更增加了山的意蕴。福州城市从此便有了“三山”的别称,“三山”成为福州的文化符号和人文象征。因此,我们可以将这一时期的福州称之为“三山时代”。

 

  4.定型(明清时期)

 

  亦即明清府城时期。明洪武四年,驸马都尉王恭主持修建福州府城,对唐宋以来的旧城进行扩展、加固和提升。王恭是一位伟大的城市规划师,府城的修建,无论从城市制高点镇海楼的定位设计,还是府城七个城门的设置以及城市中轴线的梳理,都吸纳和遵循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易经理念和秦汉以来中朝威仪的规制和尺度。他把福州城市中轴线最南端的南门从沙合门(洗马桥一带)往北退至宁越门(南门兜),同时把中轴线的北端从云步山延展至城北的制高点越王山(屏山),并在越王山建造样楼,即镇海楼。镇海楼的建成为福州城市的历史源头补上浓重的一笔,把闽越国至明代一千多年的文脉和轴线贯穿起来,一气呵成。此时,镇海楼正式登上福州城市的历史舞台,它是福州城市中轴线的点睛之笔,又是府城的制高点。登斯楼也,可以俯视郡城,环顾闽海,城市中轴线已经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物理构造,实现了跨越时空的视觉通廊,直达五虎山。明清两代,传统的舆地学说和风水理论如“三山两塔,左旗右鼓”“北有莲花,南有五虎”“四重案”“九条金带”和“三狮镇五虎”的传说在不断地填补和丰满着城市南北轴线的叙事和传说。此时,福州城市已发育成熟,城市轴线已完全定型。历史赋予福州城市的特殊使命,便是如何实现城市的突围,于是“海洋时代”便不期而至。

 

三坊七巷,林双伟摄


  二、闽江轴线(从三江源至五虎门)

 

  这条轴线就是贯穿全省、哺育福州城市人民的母亲河——闽江。闽江是福建第一大河,全长570多公里,在福建境内流经31个县市,流域面积达60992平方公里,约占全省面积的一半。闽江是福州城市人民的源头活水,闽江是福州城市文明发育的肇始之基,闽江是福州城市通江达海的发展引擎。

 

  1.三江之源

 

  闽江的源头由沙溪、富屯溪、建溪组成,三源之源汇集南平。

 

  1)沙溪:沙溪是闽江的主流,发源于建宁县,流经宁化、清流、明溪、永安、三明、沙县,抵达南平,全长328公里。

 

  2)富屯溪:富屯溪为闽江上游三大河源之一,流经光泽、邵武、顺昌至南平,全长285公里。

 

  3)建溪:建溪是闽江上游三大源流中流域面积最大的溪流,建溪共有大小河流120余条,遍布崇安、浦城、松溪、建阳、政和、建瓯、南平七个县市,河流总长635公里,流域面积达16396平方公里,占闽江流域27%。

 

  2.主干河道

 

  自南平以下至闽江口的川石岛,为闽江的干流,即主干河道。自古常年通航,分上中下三个河段。其中,南平至古田水口镇为上游,全长87.5公里;水口至福州(台江万寿桥)为中游,全长83.8公里;台江至川石岛为下游,全长51.4公里。其中,马尾(罗星塔)至川石岛为通海航道,长35公里。

 

  1)南平至水口河段:该段经南平、尤溪、古田三县市,据1952年12月闽江上游民船联运社调查,南平至水口险滩有74处。

 

  2)水口至福州(台江)河段:该段经闽清、闽侯二县至福州,自淮安起,江分南北两港。南港经湾边、峡兜至马尾,称为乌龙江,是天然的泄洪排沙水道,长40.4公里,航道多变,长期不能通航。北港为主航道,经洪山桥,至福州万寿桥(解放大桥),称台江,亦称为白龙江,再流经马尾,与南港合流。

 

  3)台江至马尾河段:闽江流经南北两港在马尾汇合后东流。罗星塔矗立在马江罗星山上,成为船舶进出马江的导航标志。马江以下,进峡谷经闽安镇达亭江,江面骤然开阔,江分两支,中隔琅岐岛。南支江宽而水浅,北支江窄而水深,最窄处在长门,仅340米,深达三四米,为出港主航道。前有南北两龟对峙,更前为粗芦、川石、壶江三岛屏列,形成乌猪、熨斗、川石等水道,出五虎门,流向东海。

 

罗星塔,林振寿摄


  3.大江潮涌

 

  闽江水道,穿越险阻,面朝大海,一路往东,奔腾不息,逝者如斯。新石器时代,昙石山文化就诞生在闽江北岸的坡地上。汉初,无诸被封为闽越王,在闽江北岸的大庙山接受册封,登台祭天。在漫长的人类文明和自然生态演进和发展的进程中,闽江始终与福州城市同呼吸,共潮汐。它倾听着福州城市从北往南推移和拓展的脚步,它带动了福州城市去迎接潮涌东海的波峰浪谷,它见证了唐宋以来闽江两岸的富庶传奇和风云纪事。

 

  1)怀安(唐宋时期)

 

  这一时期福州城市最具代表性的事件就是五代十国时期闽国的王审知疏浚河道开辟甘棠港,发展海运事业和对外贸易。公元909年,闽国向中原朝廷进贡,就是从闽江口取海道往山东半岛的登州和莱州转达汴梁,这条海路甚至可以直达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闽国时期的贸易航路甚至可以远达东南亚三佛齐等国。北宋时期,朝廷在闽江水道路经的怀安半岛设县立衙。半岛上的怀安码头,成为衔接闽江上下游的水陆交通的核心枢纽,以怀安窑为代表的闽江流域的瓷器和各类大宗货物,汇聚在怀安码头,源源不断地运往海外和国内各大城市。北宋庆历年间,在闽江口的闽安镇设置巡检,负责海上船舶的贸易管理。南宋乾道七年,更在马江的马限山设立罗星塔,成为闽江和外海的自然导航标志。这一时期,闽海一带河清海晏,波澜不惊,我们可称之为“自由贸易时期”。

 

  2)洪塘、河口(明代至清初)

 

  这一时期,值得大书特书的历史事件便是郑和下西洋。明永乐年间至宣德初年,郑和率领庞大的船队从闽江口五虎门开洋出海,七下西洋,开启了世界航海史上的创举,引领了世界大航海时代的先声,也带动了福州城市和闽江流域的财富和资源向沿江一带聚集。明中期以后,闽江水道轴线上呈现了东西两大贸易口岸和中心。在东部,以河口为中心,成为中国与琉球国国际转口贸易的口岸和枢纽,有朝廷设立的市舶司专司其事;在西部,由于闽江水道泥沙的淤积,水流东移,明万历年间,怀安岛上的贸易枢纽地位逐渐为闽江北岸的洪塘所替代。此时,洪塘码头百舸争流、千帆竞渡,商旅辐辏,盛极一时,分别接纳来自上游诸郡和下游各县的货物,中转运往内陆和海外。此时,福州城北屏山上的镇海楼已然矗立,闽海一带东至水部河口,西至西水关洪塘的过往船舶清晰可见,镇海楼既是城市上空的导航坐标,更是海洋文化的象征标志。此时,福州城市内城外港的格局已经形成,福州城市已经实现了全面的突围。历史赋予这座城市独特的海洋文化的气象,也注定它在即将到来的世界大航海时代和世界两大文明体系的剧烈碰撞和冲突中,接受进一步的洗礼。这一时期的海上贸易是在明朝政府朝贡体系主导下进行,因此,我们可称之为“朝贡贸易时期”。

 

烟台山历史文化风貌区,马致远摄


  3)台江(清初到民国)

 

  康熙二十三年,清廷设立闽海关,标志着自明代以来的朝贡贸易体系的解体。道光二十年(1840)鸦片战争后,福州被迫成为中国对外开放的五个通商口岸城市之一。此时,自明代中期以来盛极一时的洪塘港沙积严重,闽江上游的船只直驶台江码头,洪塘港渐趋衰落。同时,在嘉庆年间,闽江的南港营前一带也面临着淤积,闽江口的商务中心,开始向北岸的琯头和马尾一带转移。外来的船舶可以通过琯头或马尾溯江而上直达台江码头。至此,闽省内陆和闽口外洋的货物均集中在闽江水道的台江段两岸。福州城市的山水通廊和闽江水道这两条轴线在此正式交汇。当是时,闽江两岸外国的领事馆和金融机构纷纷设立,省内外的钱庄、会馆、商行鳞次栉比,闽省各路资源特别是茶叶、木材等大宗商品货物贸易在国内皆占有举足轻重的份额,并远销海外。福州的港城经济形态成熟,港口城市已经形成。由于这一时期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性质,决定了福州城市贸易主权的丧失。因此,我们把这一时期的贸易活动称为“条约贸易时期”。

 

  三、城市坐标

 

  1.突围

 

  福州城市两条轴线经过南北轴线即山水通廊的“两湖时代”“三山时代”“海洋时代”和东西轴线即闽江水道的“自由贸易时期”“朝贡贸易时期”和“条约贸易时期”的演进、推移、交融和磨合,终于在清代中期嘉道年间,开始在闽江水道的台江段实现历史性的交汇,完成了千百年来的双向奔赴,福州城市双轴线坐标正式形成。它聚焦了时代大变局的肇始与发端,更映衬出福州城市在中国近代历史上的核心定位和使命担当。1866年福建马尾船政的成立,意味着福州城市从主城的内城外城往东延伸出重要一极,实现历史性的突围。马尾船政是中国近代历史上洋务运动大背景下追寻师夷长技、坚船利炮、巩固海防的产物。晚清时期,以马尾船政为核心的闽江口的海防战略地位和作用,大大超越了一般口岸和要塞的范畴,已成为台海的战略要冲。它连接北洋和南洋,肩负着海上屏藩的重任,成为捍卫国家主权、维护领土完整,抵御外敌侵略的重要支点,其地位作用,举足轻重。马尾船政对福州城市和中国近代历史的意义,在于它是晚清历史大变局的思想启蒙、文化突围、制度创新的摇篮;也是中国社会突破晚明至晚清历史周期,实现从传统向近代转型的转折点和里程碑。

 

闽江口“双龟把门”,林振寿摄


  2.周期

 

  明朝中后期,在世界大航海时代到来之前,福州城市的人文轴线和闽江轴线已发育成熟、深度融合,福州城市已跳出城围,顺应潮汐,拥抱大海,彰显其海洋文化的气象,成为东南沿海具有代表性的港口城市。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到来,世界两大文明体系初次相遇并带来剧烈的碰撞和深度的交融,福州城市已经超越其区域性城市的功能,在晚明至晚清这长达三百年的历史周期中,被推上大变局、大周期的风口浪尖。其间,经历了鸦片战争、洋务运动、戊戌变法等中国近代历史上重大的历史事件,担当起抵御列强、富国强兵和民族复兴的历史使命,也经历了起始于晚明时期以叶向高为代表的闽中士人与艾儒略为代表的西方传教士的中西文化的辩难,觉醒于晚清时期以严复为代表侯官学派的思想启蒙这一历史周期中东学西渐、西学东渐数度来回、碰撞、交融的文明进程。孕育了植根于城市海洋基因,具有现代启蒙思想,引领时代潮流的侯官文化。福州,始终站在历史发展进程和思想文化的最前沿和制高点,成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前沿基地和文化重镇。

 

  3.坐标

 

  “中华地向城边尽,外国云从岛上来。”这是唐代末年,中原名士韩偓流寓闽中时对福州在祖国山河大势中所处位置的形象描绘。唐代天文学家一行和尚对中国的山河大势有所谓两戒的理论,一是北戒,约在今青海、陕北、山西、河北、辽宁一线;一是南戒,约在今四川、陕南、河南、湖北、湖南、江西、福建一线。他认为,北戒、南戒,对中原起到一种天然的屏障作用。在这两戒河山中,南戒一脉的山形地势,最终垂注在福建戴云山脉和武夷山脉,一路南下,蜿蜒而来,越过福州城北的莲花山,凝结于府城的越王山,遂开启了福州城市二千二百多年的世代沧桑和人文进程;而发端于闽西北三江源的闽江水道,奔腾不息,奔向大海,迎接来自海上的潮信海气和万国梯航,造就了云蒸霞蔚、天风海涛的城市气质和海洋文明。时至今日,当我们纵览祖国山河两戒与万里海疆,我们惊喜地发现,福州,正处于这山海两大坐标体系的交会处,福州,正处于山海文明和中西文化的聚焦点。时至今日,当我们回首沧海桑田和人文演进造就的城市山水通廊和闽江轴线时,我们更加真切地感受到自古以来福州城市东进南下,沿江向海,奔赴海洋,拥抱世界的脚步从未停止过。此时,目标更加坚定,步履更加稳健。

 

  于是,我们更有所期待。关于山水通廊,自应更加自觉地保护、完善和提升福州城市三山两塔、左旗右鼓,北起莲花、南至五虎的视觉通廊和轴线系统,描绘两江四岸大福州的壮丽画卷。关于闽江轴线,则更应聚合八闽大地的特色资源,构筑江海一体的黄金水道,实现福州主城和滨海新城的双域互动。其最终的坐标点则应当往东跨出五虎门,进入大东海与太平洋,构筑闽江口、北台湾和琉球三足鼎立的核心圈,承担起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使命。

 

  (原载《福州文史》2026年第2期,作者系三坊七巷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福州市政协文史馆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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