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享福州文史|八闽第一思想家林慎思
作者:庄勇
在华夏思想的浩渺星空中,一颗东南一隅的星辰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他就是被誉为“八闽第一思想家”“晚唐儒宗”“吾闽千古不朽之高士”的林慎思,在晚唐的风雨飘摇中,以笔为剑、以心为灯,在思想的天地里纵横捭阖,其深邃的思考与卓越的见解,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影响着福建文化发展脉络。

林慎思雕像
林慎思(844-881),字虔中,号伸蒙子,唐武宗会昌四年出生于长乐县崇贤乡钦平里(今长乐区潭头镇大宏村)一个官宦书香世家。家族源远流长,自东汉入闽,先祖林禄,东晋时便奉敕守晋安郡,任招远将军,晋安(今福州)太守;曾祖父林擬,官至水部郎中、左卫将军、秀州知府;祖父林萼,曾任苏州长史、晋江县令。父亲林升,官至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监察御史、上柱国。这样深厚的家族底蕴,为林慎思的成长提供了丰沃的土壤。
少年时期的林慎思,便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气质。他“倜傥,有大志,力学好修”,对知识有着强烈的渴望,与兄弟一同在稠岩山(今德成岩)筑室读书。清幽的山林、静谧的石室,见证了他们挑灯夜读的身影,也孕育了林慎思最初的思想萌芽。咸通年间,林慎思兄弟五人“俱登进士第”,创造了“五桂联芳”的佳话,震惊一时,为林氏家族增添了无上荣耀,也成为当地学子竞相学习的榜样。
咸通五年(864),林慎思首次参加礼部考试遭遇挫折,未能中第。但他并未气馁,退居长安槐里,潜心钻研儒学,精心撰写了《儒范》七篇。因文辞古奥,鲜有人能理解其深意。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在不经意间,一次奇异的梦境改变了他的心境。梦中所得的“蒙之观”让他心有所悟,从此自号“伸蒙子”,仿佛自那一刻起,他找到了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独特路径。此后,他与国子博士京叔、秘书丞董玄卿等一众志同道合友人往来唱和,切磋文章,辩论兴亡,敷成古今。在思想的碰撞中不断完善自己的观点。咸通六年(865),他将自己的思考与感悟汇集成《伸蒙子》三卷。这部著作涵盖了天地人、君臣民、文武事等诸多方面,以独特的视角探讨了治乱之道,借古喻今,气魄豪放,自成一家之言,在当时的学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咸通七年(867),林慎思又将目光聚焦于《孟子》。他认为孟子的思想博大精深,但其弟子所记未能完全展现孟子的本意。林慎思怀着对儒家思想传承与发展的使命感,著成《续孟子》二卷,共十四篇。在自序中,他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创作初衷:“《孟子》书先自其徒记言而著,予所以复著者,盖以孟子久行教化,言不在其徒尽矣,故演作《续孟》。”他通过对孟子思想的深入挖掘与重新阐释,进一步发展了孔孟儒家学说,为晚唐的思想界注入了一股清泉。
林慎思的为政思想,以王道为基石,以德政为主体框架,以用贤为坚固支柱,以教化作为维护力量,各个部分相辅相成,共同支撑起他对理想政治的追求。
王道,做为儒家为维护政权统治的核心政治主张,在林慎思心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在《伸蒙子》开篇便指出,王道兴衰“化妖祥者由乎天,变兴衰者由乎人。故曰非天也,人也”。否定了汉魏以来谶纬神学有关政治废兴是由天所决定的思想,认为王道兴衰的关键在于统治者的治理,而非天意显示的吉凶征兆。统治者应该义不容辞地承担起王道兴衰的责任,否则,国祚就会衰敝。他以亡秦为鉴,秦因不施仁政,最终被汉朝取代,这正是“变兴衰者由乎人”的有力例证。在他看来,儒家所倡导的王道,代表着天道,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违背王道,就如同逆水行舟,必然会遭到历史的淘汰。
德政,是林慎思为政思想的核心部分。面对晚唐社会动荡、民不聊生的现实,他极力呼吁统治者要关注百姓的疾苦。他以形象的比喻,如“负樵苏者,日跨崇巅,不告吾劳矣;乘麒骥者,一涉修途则吾倦矣”,提醒达官贵人要体谅百姓的艰难。在民本方面,他强调统治者要了解百姓的核心关切,减轻百姓负担,使百姓安居乐业。在仁政方面,他主张统治者要“均役于民”“均赋于民”,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个思想,是在孟子仁政主张的基础上,结合晚唐百姓的切实状况提出,具有强烈的实际意义。同时,他还提出赈济百姓要与鼓励自力更生相结合,避免产生依赖思想。在德刑相济方面,他认为在晚唐乱世,单纯依靠德政难以解决现实矛盾,必须辅以刑治手段,才能有效治理天下。德刑相济的思想吸收了法家思想的精髓,这一观点是在孟子仁政思想上更进一步的阐发。
用贤,是实施德政的重要保证。林慎思的用贤思想分为忠诚、用贤、公正三方面展开。他继承了孔孟重视人才的思想,将忠诚作为臣子的首要政治标准。在林慎思看来,忠诚不仅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而且要忠于历史,使“忠”的概念有了更深层次的意涵。在用人方面,他提出了识才、用贤、公正的观点。识才要知己“惑”与彼“惑”,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人才。用贤要大胆使用,考察人才的本质,同时要给予相应的报酬和尊重;公正则要任人唯贤,一视同仁,公正评判人才的功与过。
教化,是维护国家长治久安的必要手段。林慎思继承儒家伦理道德思想,认为应以儒家伦理道德为核心,加强对百姓的教化。他主张“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强调忠孝仁义的宣传教化。同时,他认为人性可迁,通过教育和感化,人的善恶可以改变。但对于冥顽不化的恶人,则必须采取刑戮之治。此外,他还认为今人易化。认为现今的百姓已有了一定认知基础,更容易通过正确的教化和引导走向善途。
林慎思不仅在思想领域有卓越的建树,在仕途上也始终践行着自己的为政理念。咸通十年(869),他登归仁绍榜进士,时年二十六岁。次年,又高中吏部宏词科第一。他初授秘书省校书郎,后任兴平县尉。在任期间,他执法严明,令当地土豪劣绅畏惧不已。咸通末年,他升任尚书水部郎中,掌管全国水利、河运、渔捕等政令。面对关东等地的旱涝灾害和饥荒,多次上奏朝廷,为民请命,并积极兴修水利,造福百姓。他心系家乡父老,奏准返乡建造“震龙桥”,解决了长乐南北交通的难题,成为家乡百姓心中的恩人。
然而,晚唐的政治局势日益腐败,僖宗沉迷嬉戏,不理朝政;宦官田令孜专横跋扈,残害忠良。林慎思怀着忧国忧民之心,与好友余镐屡次上书谏君劝政,却因触犯权贵,被贬为长安万年县令。即使身处逆境,他依然忍辱负重,勤职惠政。在其他州县官吏敲诈百姓、行严刑峻法之时,他所治理的万年县吏治清明,百姓感恩戴德。
广明元年(880)十二月,黄巢义军攻克潼关,进入长安。在众多权贵纷纷逃避或投降之际,林慎思临危不惧,率领属下官兵奋力迎战。终因寡不敌众,力尽被擒。黄巢慕其名声和才华,试图劝他合作,但林慎思坚决不从,“踞床大骂”,最终惨遭杀害,年仅三十七岁。他以生命捍卫了自己的信仰和尊严,践行了儒家“舍生取义”的崇高精神,成为后世敬仰的楷模。
林慎思的思想和事迹犹如一座丰碑,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他的《伸蒙子》和《续孟子》两部著作,被载入《新唐书·艺文志》《宋崇文总目》以及《四库全书》等重要典籍,并在《百子全书》《子书百种》等书籍中刊印流传。他的学术理论博采儒、道、法诸家之长,继承和发展了孔孟儒学思想。历代学者如黄璞、欧阳修、朱熹等都对他给予高度评价。朱熹曾寓居长乐筹峰山林慎思读书处,称“林慎思德成于此地”,并题其岩曰“德成岩”,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时至今日,林慎思的思想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他对百姓疾苦的关注、对德政的追求、对人才的重视以及对教化的强调,都为今天的社会治理和文化建设提供了宝贵的借鉴。在长乐境内,他的读书处德成岩与大富山陵墓、祠堂,已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不仅成为闽台两地以及海内外林慎思后裔寻根谒祖的圣地,更是传承和弘扬其思想文化的重要载体。德成岩内,那清幽的岩洞、林立的奇石以及珍贵的题诗、题联和摩崖石刻,仿佛在诉说着林慎思当年的故事,吸引着无数人前来追慕前贤、感受他的思想魅力。
(原载《福州文史》2025年第2期,作者系福建省集邮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