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享福州文史|闽江疍民:水行山处 往若飘风(下)
作者:唐希
驰在风浪里
以丘陵地貌为主的闽地,可农耕的土地相对稀缺,大山外先进的农耕技术被武夷山脉阻隔着。粮食不足,古闽人只能向江水、海水寻讨和索要食物,食谱中的贝类占了绝大多数。为了扩大搜寻的江与海的水域,采集更多的水产品,他们刳木为舟,用毛竹捆扎竹排,刳刻独木舟,这是最早的水面交通工具。
福建省昙石山遗址博物馆收藏、陈列一艘一千五百多年的楠木独木舟,是乡民从周边的闽江流域水底打捞出的。这艘独木舟一侧船帮完整,另一侧有四组长方形拴绳口,显然这是一艘带“边驾艇”的独木舟,在船的一侧开有孔,是为了用绳索加装舟形漂浮物,在风浪中行舟较为稳定并减少侧翻的可能,可以平稳地行驶在江河湖海。更高级的边驾艇独木舟是可以架设风帆的。当联排的独木舟出现的时候,他们最远的足迹,可延伸向遥远的南海诸岛。因此古闽人与南岛语族有了千丝万缕的血脉联系。
闽江水,从小溪汇聚成河,沙溪、建溪、富屯溪,三溪合流在延平,最后以大江大河波浪宽的姿态奔流入海。
闽江船,从最原始竹筏、独木舟开始,从小舟到大船,分阶梯式在航程里完成自己的使命。越往下游,江面渐宽,水渐深。由小到大,从平底船向尖底船发展。有了麻雀船、鼠船、鸡公船、鸭嘴船、鸠尾船……人们会惊讶地发现:游弋闽江上的船只可以开“水上动物运动会”了,而这运动会的总首领是“龙舟”。
在闽江上游的小溪里,水上的交通工具是竹筏,几根质地相似的大毛竹削去表皮,用火烤成了向上翘起的竹根头部,用六根扎成一排便是平底的竹筏。驾驶竹筏的人用一根长竹竿撑着,可乘人能载物,在浅溪里游走,滑过鹅卵石滩,绕行在明礁暗石之间,从远古到今天,它依然是山区人的交通和游乐工具。
随着水面的加宽,水位加深,一种叫“撇仔”的平底小船出现了。水浅时靠竹竿撑,水深时划动木桨。在放牧鸭鹅的场所里,有时还能见到它的身影。
闽江上最小的麻雀船,船身细又窄,长度不超过六米,能够在岩石密布的闽江上穿行,是运送闽北溪米到福州的主要交通工具。从上游富屯溪、金溪乡村买来大米,只装载半船,驰到江面较阔的洋口镇时,再补购大米装满船。船运到福州台江美打道,连船带米一起卖给米商,然后,船户空手返回闽北,再重新购买新造船,开始下一趟的航行。
“鸠尾”是带帆的盐船,往来于福州至延平等地。从延平下行时,装载大米、茶叶、纸张以及山区土货。在闽江下游进入水口地界,遇顺风时便扬帆航行。从福州返程上游专运食盐,开初立帆,行驶到水口时卸下桅杆把篷帆收起寄存在岸上,用长竹篙推杆艰难上行,如遇险滩则下船拉纤而过。

水运时代,闽江被闽人打造成为经济运输大动脉。
从上游下行往入海口福州主要运载大米、茶叶、木材、木炭、竹、纸张等。从福州运往闽江上游各县的上行货物有食盐、洋布、棉纱、百货、京果等。
在闽江的入海口,则活跃着较大型的海船。锚缆船、丹阳船等承担着海洋运输的主角。闽地制造巨型福船,曾经是郑和下西洋舰队的主力船型,将闽江融入海洋的世界。
闽江船最值得说的是龙舟。闽江流域的人们对龙舟有着与长江流域吴楚越龙舟不同的概念。虽然龙舟的外形已经标准化与各地的龙舟没有两样,但是在文化内涵上有不同的意义。福州人龙的情结实际上是从原始蛇崇拜演变而来的,让蛇长角、腾飞就成了龙。福州人将龙舟当神物来崇拜。
闽江进入福州城市流域,在淮安分为南北水道,南港叫乌龙江,北港叫白龙江。民间传说,一个原住民少女在江水边吃了水上漂来的果实,怀孕并生下了长着黑鳞的男孩,长大后化成了黑龙,保一方水土平安。这便是乌龙江来历。而北港白龙江的传说又与闽越王余善在大庙山井里钓白龙,想以白龙鼓动民气有关。
福州的龙舟大多依托于沿江水域的寺庙里,他们是各个寺庙里供奉的地方保护神的附身,有五灵公,有泰山,还有原始崇拜的虾龙、青蛤龙神灵等,大点的庙宇还同时拥有多艘龙舟。每年端午节正是五灵公神诞,龙舟载神从领地水域里巡视而过,水下的妖孽便逃得无影无踪,起保境安民的作用。端午节的龙舟赛是“水上迎神”,抛向河道的粽子、荷叶包是祭品。端午本来就是闽地原住民祭祀神的狂欢节。
五灵公是福州本土诞生的神灵,说的是瘟疫流行时代,五位书生来福州赶考,在考场附近夜里看到瘟神在公用水井投毒,为了解救百姓,他们以身试毒,死在井台。后世被立为地方保护神,因众多庙建水流边,有“九庵十一涧”的说法。
端午节的前几天,五灵公信仰的汤涧新造的龙舟要试水。鞭炮燃放,按传统礼仪祭祀了天地神灵,请神之后赛手们将新龙舟抬起,翻身,落坐在专用的手推车里,安上彩绘的龙首再插上龙旗,沿大马路向着河的方向起程。
河畔大榕树下用铝合金搭起了梯架。长长的龙舟,舟首点水,慢慢地潜入水中再昂起。船身触水了,顺水之后再平身。几个赛手上船,用塑料盆舀去船舱的积水,然后安放鼓架、船舵。
赛手们驾驶新龙舟沿水道访“亲家”,福州的龙舟队是结盟的,几个队伍相互结为“亲家”,日常相互沟通,赛时相互帮助、礼让。每到一个亲家庙,都会息锣、歇桨、焚香、礼拜神灵,共同祝愿今年大地风调雨顺,人们安康顺利。
乐在歌舞信仰中
孩子们长大了,学会了风里来雨里去的行船和打鱼。稍有钱财的家里人就可能会给他打制一条新船,让他独立生活,于是恋爱的季节,娶亲的节奏就开始了。
与中国南方各少数民族相似,青年男女盘答对歌,是恋爱的开始。“合船会婚”那天,众亲友开船来,哭嫁、骂嫁、抢亲、爬过船、讨新妇尿(米酒)是标配,各有各的典故,保留太多的原始习俗。如今,陆居之后还有用红布披彩的“轿船”在水上接亲传统,只是服饰与船饰更加华丽而现代,男西装女婚纱,更加注重仪式感而已。

光明港(2001) 唐希摄
酒过三巡,隔船对歌又开始了新的轮回,他们称对歌为“盘答”,有时也称“盘诗”,但不是文化想当然的“渔歌”。
千百年来民间自发的原生态“盘诗”,融于日常生活中,另有一番情景。晚饭后当月清水静的时候,船帮里总会有人躺在舱板上唱起第一支歌。一曲未完,旁边船内响起了应答,一句句一支支,大人唱来小孩和,传遍了整个船帮。有古老的歌谣也有现编的词句,永远循着千年传响的韵律。陆居之后隔壁邻居也都是疍民家族挨在一起住,比船上四处漂泊的流动生活,更会“盘唱”了。常见的有《水上路引》:“帮洲驶悬到西河,撑船没撑钱先掏。好囝掏回养罢奶,孬囝蜀身没蜀毫。西河驶悬到洪山,驶船依妹真后生,一着势况二着声……”
不知是哪位文人太守,给疍民妇人保留新春上岸“贺岁”的习俗。
春天里,船家女打扮得体结伴上岸,在年长者率领下成群结队来到福州临江的商贸住宅区,领头的老妪一手挎竹编鼓篮,另一手拎着小竹筒,作为打击乐器在沿街商铺门口边敲边演唱小曲歌谣,有《十二月花》《十把白扇》《贺年诗》等,所诵的祝词大多吉利,贺年歌词有:“手挎竹篮唱好歌,老板年年喜庆多。财发丁发齐齐发,五谷丰登步步高。”得东家欢喜时会讨到红包和食品,有的好东家会将贵金属包馅在食物中作为赠,民间称“讨【米斋】”。
有时疍家女还顺势为岸上缺劳力的居民做年终大扫除,福州人叫“筅堂”,认真又努力换取劳动报酬。实际上,通过劳动获得【米斋】,是岸上居民与疍民在情感与物质上的交流。船上没米没磨盘,食品加工是很困难的。
民间说法是疍民以此方式找寻闽人与中原人的战乱中,失散之后嫁给中原南迁家庭的亲族,并暗中求得亲人的信息和生活支助,以后渐成社会习俗。
如果我们将视角放到水中央,那么就会发现船民们有自己的节日和真正的狂欢。同一个族群在水中聚会,让孤独的船体聚成船帮时,那是一个外人无法领会的亲情世界。
平常日,船下人为了生计,走船运货、打鱼散落到各处水域,上游到白沙、闽清,下游到壶江,有的在城市台江面……只有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他们才会以大自然、节气的名义,以敬神的名义,为自己的命运作一次狂欢式聚会,于是相约在某个水域。有亲缘血缘的船来了,一艘又一艘,环环相系,自家人的船停泊在一起,才不会被人欺负。他们叫“合兜”。
自古水上端午节最热闹,这本来就是水上族群在远古创造的节日,如今“环船”活动更是“水上庙会”。一条条船载着他们的信仰来了,泰山神灵巡境环过的区域里,水下“妖孽”都逃没了,几百条船泊进来,挨在一起形成“船帮”。
做过了“船头祭”仪式,领唱的开始来一句,敲一下锣:“手ma(提手旁+马)鼓柄敲鼓头,上代祖在白石头(地名百兴境那里),子孙赚食处处去,时关年节转洲头,锣一声呀鼓一声,奴仱今旦迎泰山,保佑奴家有鱼打,子子孙孙都平安。”
然后唱诗,一房接着一房地轮着唱,你唱完我唱、他唱,几百条船轮下去一夜到天光地唱,他们认为是唱给菩萨听,于是争相唱了,祝福大家都平安。到中午食昼,之后龙舟出发,神像抬放在龙舟上,围着船群绕三圈,此时大小鞭炮齐鸣,元宝钱纸烧红了半边天。

江岸的早晨 唐希摄
有出海的疍民称“海疍”,敬妈祖,敬水部尚书陈文龙。福州闽江大桥头以西及城市内河的疍民,除了敬泰山,敬五灵公之外,有孩子的家庭还敬临水夫人陈靖姑,他们的信仰融入当地汉民的信仰。
过去,贫穷的疍民风吹浪打,极少有在船上安放神龛,世代文盲的疍民也没贴神位红纸。因为船上风大,纸贴菩萨神位会被风浪吹打,他们是在船篷柱子绑上一根大约十几厘米长的小竹管,然后将燃香插入竹管中。供时他必须在心中默认一位神灵,那么这一炷香便是烧给这位神灵。在船舱的四周,会有多根竹管代表着他心中的多位圣灵,因此船上绑的竹管数量不限定。
春节前的“分年”和岸上一样,备十碗荤素菜,船上没桌子就整整齐齐摆在堵板上,焚香叩首。当今的船家人会将陆居后添置的精美神龛暂时请到船上收受香火。
大约是从明朝末年开始,闽江口的部分疍民为了在风雨中寻找灵魂的寄托,寻求人生的平等与平安,接受了意大利传教士艾儒略的宗教信仰,成为水上居民中的奉教徒。
尾声
摄影家林聪生是疍民后裔,上岸从业已经三代人。他发现古今中外摄影家拍摄船民照片只是从江面拍摄船只,没有办法从船舱里向外拍摄,因为疍民通常不让拍照。他是想说进船舱拍照的难度,而我却听到了哲理:我们只会从江面观察船民,缺少疍民从船舱内观察社会的视角。
是的,水上族群两千多年来在江河上漂浮生存,对闽江历史的贡献,人们说得太少。
晚清,摄影贯穿闽江干流的爱尔兰摄影家约翰·汤姆森在中国,他看到疍民生活的另外一面。他还很羡慕疍民的生活,他认为:虽然他们贫困,但是居住自由,与其躲在城市非常拥挤的环境呼吸浑浊的空气,还不如在江河上自在地生活,有一个不错的营生和干净、舒适、游动的家,竹船篷上还辟花圃。疍民可以船载全家人一起去看朋友。有病的时候到乡下去找医生,那里的空气很新鲜。还可以去想去的寺庙烧香拜佛。在灵魂上他们是自由的,他们的生存如《越绝书》所云:水行而山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
(原载《福州文史》2026年第3期,作者系福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