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市政协
微信公众号

扫一扫!关注我们

当前位置:首页>各专委会>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头条要闻

悦享福州文史|闽江疍民:水行山处 往若飘风(上)

发布时间:2026-11-11 信息来源: 市政协 字号:【大 中 小】

  作者:唐希

 

  先秦闽族,原始状态下的闽江流域生活着百越之支脉,有水陆两栖的族群,既能在林中生存也能在水上漂泊。按照人群原始的天性,渐渐地分出了以陆地居住为主和水上居住为主的先民部落,有了“林蛮洞蜒”的说法。亲水的人群“习于水斗,便于行舟”,过着“以船为车,以楫为马”,漂浮水上的生活。他们以原始的工具从事采集和渔猎活动。船是交通工具,更是生活工具。

 

  二千年前,汉武帝灭闽越时“尽虚其地”,成了历史上重要的节点。战胜者强迁闽越贵族往江淮地区,而底层的闽人,包括因迷恋故土而返回家园的族人,史学家称闽越遗裔们“上山为畲,下水为疍”。闽越人都去哪儿了?上山成了后来的畲族,下水成了今天的“船下人”——疍民。

 

  历史上,他们是谜一样的存在。他们亲水而居的生活习俗,在闽江流域人们的生活中至今留有踪迹。

 

吊脚楼下连家船(1981)  唐希摄


  食在闽水间

 

  沿着闽江干流,从福州溯源向上行大约20公里,江岸有座昙石山。1954年,乡民开建水利工程时,发现了距今三五千年前新石器时代古人类遗址。经8次考古发掘,在前人83座墓葬群里,挖掘出了以“中华第一灯”为经典的古闽人陶釜和原始劳动工具。

 

  有趣的是,在同一座墓坑里出土了18件形态各异的陶釜。陶釜可是当时昙石山人的炊具。生前这位前辈一定是位大吃货。吃什么呀?

 

  在墓地附近的贝丘遗址里,一米到三米的堆积层里,除了陆生动物之外,大量是海水淡水贝壳:蚬、蛤、牡蛎、耳螺……还有龟鳖等水生动物的遗骨。考古专家说这是闽地海鲜、河鲜以及陆生禽兽食材,分门别类烧煮的标志,说明五千年前新石器时代,今天的闽侯县昙石山附近是闽江的入海口,淡水和海水交界的地方。

 

  那个年代,这里地广人稀,江海广阔,亲水而居的人们是闽地的原住民,史称古闽人。

 

  昙石山贝丘遗址,数量多到惊人的是河蚬贝壳,福州人叫它“蟟囝”。至今依然是福州老百姓最喜好的日常食材。18个陶罐里必有一罐是河贝蟟囝,它至今是福州人餐桌上的常客与最爱。

 

  今日闽江边,依然可见福州人“扒蟟囝”。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们驾着“蟟船”来到平缓沙洲水域。他们以泊舟的河滩为中心,在齐腰深的浅水沙埕上作业,使用一根配着两米多长的木柄“蟟耙”为工具。当它从沙埕的蟟囝层扒过时,沙子从蟟耙缝中漏去,耙里留下蟟囝,并将它存入系在腰间的竹篓中。篓满之时,将收获的蟟囝送到蟟船上。成筐的蟟囝批量运往市场,分散到各家各户的餐桌。一种延续千年来自闽江的食材,是福州人舌尖的最爱。

 

闽江竹筏与鸬鹚(1982)  唐希摄


  “蟟囝菜汤饭”,这是平民百姓的家常便饭,几千年的传承,下鼎时却是爆炒、煲汤、涮汆、生腌……丰富多彩各有各的美妙。

 

  蟟囝是易熟的食品,所以要旺火爆炒。备好葱姜蒜切丁成末,用少许油炒香后下蟟囝,快速加少量水,少许糖、盐和一点点的酱油,到蟟囝刚开口的时候马上就起锅,前人说“迟起便枯”,这是最接地气的吃法。

 

  蟟囝煲汤是最常见的。将蟟囝放在开水中熬煮到汤色发白。用熬出的汤煮丝瓜、冬瓜、瓠瓜、苦瓜、青菜,反正四季能做汤的都好煮。煮粉干、面条、粿条,都是上乘的吃法。而福州人最最喜欢的是用蟟囝熬出来的汤煮鼎边糊,几乎成了标配。福州有专门的柴灶鼎边糊店,一家小店一天要用50斤的蟟囝熬汤,号称正宗鼎边糊,可见蟟囝受欢迎的程度。

 

  汆蟟囝和醉蟟囝是精致吃法。然而,最接近原始的吃法是“生腌”。它本是水上人家的吃法后传上岸。在蟟囝铰合边上找到它的生殖器官,一个小小的隆起包包,用剪刀尖将隆起部位割一刀,一个个地挑破后装入瓦缽之中,添入重度的盐、酱油等调味品,再用牛皮纸封住缽口。咸蟟可以长期腌制、适时取用,是贫苦人家的“咸配”。少说也传了几千年。

 

  在水上居民的“生腌咸配”食品中,最典型的要数蟛蜞酥和蟛蜞酱了。在闽江的滩涂和石缝中,大量的生长着一种小巧的蟹类动物,叫作蟛蜞。当地居民用各种方式捕捉到蟛蜞,经过几天的清水饲养,净化它的肠道,用烧酒和盐“醉”它,并剥去肚脐下的排泄器官。用剪刀剪成对半,或者是用石臼捣成碎块。再用红糟、生姜、黄酒等调味品,在热锅炒制成酱。二者混合搅拌腌制,便成蟛蜞酥。装入陶罐封存,几天便可食用,长期存放也不易变质。

 

  蟛蜞酥传到陆上居民后,当地百姓用石磨把蟛蜞酥磨成酱,就成了蟛蜞酱,口感更细腻,食用更加方便了,至今还是福州居民餐桌上的特色调味品。

 

  总之,疍民有一个原则:贵重的鱼虾卖了好换钱买粮油衣物,不值钱的鱼加工成美味,亦可保存了自己慢慢享用。

 

  疍民至今保存着特殊的捕获方式。

 

  鸬鹚排,是从疍民船捕那里分化出的原始捕鱼方式。渔夫用竹篙驾一部用毛竹扎成的长竹筏,筏上站三五只鸬鹚再放装鱼的网兜和竹篓。满潮时,渔夫们把鸬鹚赶下水,一边用脚摇晃着竹排,一边用竹篙拍打着水面,造声势惊吓水底的鱼儿。鸬鹚在水下用嘴捕鱼,每当叼到小鱼时,会吞进肚里。叼到大鱼时,它因脖子被套了圈,便浮出水面,渔夫会用网兜将鱼捞起。当鸬鹚喉囔鼓鼓时,渔夫会用手挤鸬鹚喉部,令它将囔中的鱼吐在竹篓里,再将鸬鹚放回水里继续捕鱼。养一排如同猎狗的鸬鹚相当于拥有一亩田地,生活得以改善。

 

  用“罟”诱捕是古老的捕鱼方式,用竹篾编制长型竹笼,有个喇叭状入口,喇叭口内有倒须,鱼进得去出不来,俗称“鱼罟”。今改用铁丝做骨架,骨架间用聚乙烯编织成相距约30厘米的网箱节,十多节为一组,因能折叠方便携带,叫“软罟”。“软罟”里也有倒丝网,鱼虾一钻入就出不来。“鱼罟”投放在江河有回旋水里,用绳缚在岸旁的大石头或树干上。傍晚放笼,早晨收笼,期望会有好收获。

 

  居住水中央

 

  历史上,几乎所有的疍民是在船舱出生,船上长大。年幼时,赤裸的船家小孩被绑在劳作母亲背上。当孩子会在船舱里翻身爬动时,父母就会在他身上系一个小枕头大小,削成薄薄的竹筒,空心竹管很轻巧不影响小孩活动,万一落水时那可是保命的救生圈。这竹管连绳子统称“通管索”。稍大点,刚刚会站立的船家小孩,就会站在父母的身边与父母同节奏地摇橹、掌舵,拿着网兜协助父亲捞起捕到的渔获。

 

  船很矮小,进出都要爬进去、踒进去,一艘木船便是船家人所有的家当,自称“家法船”。船舱里有几个隔堵,隔堵都是多功能的。船头的隔堵叫“活堵”,有几个小孔通江河水并蓄着水,通常是活鱼水鲜池,刚捕获的鱼虾贝壳会暂时存放在那里。

 

  船中间的两三个隔堵是他们的仓库,大些船分前后堵,衣被粮食和私家财产、物品都存放在这里。靠近后舱的地方,篷内防风的低处是他们的厨房叫“灶堵”,底部垫上砖和土隔热,再放置烧柴火的小铁灶或泥灶和铁鼎以及厨房用品用具鼎筅、鲎桸、碗钵等。主妇们俯身在这里煮一日三餐。只有在船停泊靠岸的时候,才会将炉灶移动到船尾最后部位置,常见于岸上人拍摄到的照片。

 

  每个隔堵铺上“甲板”,就是他们睡觉或者吃饭的地方。通常说,船下人是“睡无床,吃无桌”。

 

  入夜将船顶上可活动的两片竹篷席分别向前和向后拉出,挡住前后视线和风雨就成了封闭的船舱,枕着波涛可安眠的卧室。

 

  开饭时,舱堵板上一家人盘腿围坐在木制的方盘或是竹编的圆簸箕四周,那便是方形与圆形餐桌。如今,节庆酒宴之时每个船舱铺上塑料桌布就是宴席。宴后将厨余垃圾打包,投入船舱外悬挂着的鸡笼鸭笼。

 

  如福州谚语有“Kuoh lê(课黎)仔吃酒,全厝连鸡都吃东家”。

 

  女船主把菜叶子吊在笼子上方逗着鸡鸭从笼中伸长脖子啄食是一种乐趣。除了养鸡鸭,有的船上还养猪狗。狗脖子上套着链子拴在船沿,船是它的家园领地。猪是在耳朵上打个孔,穿绳子系在船帮上,不怕猪屎猪尿,拉一泡洗一泡,用水方便,水桶抛下江,掼上来潨(冲)一下,不仅随时清洗还天天给猪洗屁股如同洗宠物一般。

 

家法船内景(2025)  唐希摄


  从水上到岸上居住的初期,水面上除了住在家法船之外,还有一种浮在水面上的“棑屋”也写作“簰屋”。是在相对安静的河湾,利用木棑在水上搭起了竹篷,常用来水边作业时住人并做仓库。20世纪20年代东洋摄影者岛崎役治拍过这簰屋照片,图注说它是养鸭人的住处。

 

  将破船抬上岸,架在木墩上成为居所,俗称“居家船”。50年代闽江边大榕树下常有船居人家。

 

  在江畔滩涂上以高出地面二三尺木桩上架横案铺地板居住人,通风防潮、抗洪水还可以喂养禽畜,成闽越遗风“干栏式”建筑。

 

  在江边有水涨水落的地方搭“四脚亭”,离地两米的篷屋,形如船舱,几平方米地方隔出卧室和厨房,一家人蜗居其中,上可张网捕鱼,下可养鸭养猪,维持着往日生活习惯。

 

  20世纪50年代起,连家船民开始有规划地上岸。他们在江河滩涂地上,填滩造地建起木屋,屋上有了瓦顶,四周有了板壁。一户一开间,几户或十几户并排联建,与市民柴栏厝的区别在于为了防洪,房子悬空吊脚,俗称“掼脚屋”。二楼朝街有带美人靠的“走马楼”,日常晾晒衣物、观街纳凉。洪水时节,鼎灶搬楼上,安然中还有了钓鱼捕虾的心情。木屋用油漆刷成红、黄、蓝等,依旧是木船的颜色。

 

  每户人家大门入口都有个陶水缸,打赤脚到门口要洗骹,洗干净才能进去。他们天天擦地板,保留着船上卫生习惯。

 

  1991年3月7日下午,时任福州市委书记习近平带队来到帮洲“闽水园”附近的船坞,登船调研,了解船居人家的生活现状和心愿后表示:“你们放心!房子一定会有的。”将解决船民住房难的问题列入为民办实事并“马上就办”,从此开始水上人家搬迁上岸的终极工程。为了永恒的纪念,2024年2月在闽江公园闽水园建造了“连家船民上岸纪念广场”。广场通过连家船实物、浮雕影雕墙、当年的报刊专栏,展现了水上船民“搬上岸、住下来、稳下来、富起来”的生活历程。

 

  (原载《福州文史》2026年第3期,作者系福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

附件下载

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