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焱

　　闽在何方说考古

　　福建电视台的历史人文纪录片《文化闽江》给我们展开一幅瑰丽的历史画卷。

　　第一集《闽在何方》梳理福建发展起始年代的历史以及这段历史与闽江的密切关系。这一集的寻访者是福建博物院院长楼建龙。在一块新开出的两千多年前的断层，楼建龙挖到一片黑陶，他跟同行们讨论着陶片上的纹样。这个场面是很专业、很细致的考古细节。武夷山市城村48万平方米的汉城遗址是楼建龙做过的最大的考古项目。

　　城村汉城遗址规模宏大，总面积48万平方米。城墙周长2896米，南北两座城门。城内多处大型建筑群基址，包括居住区15处以及烽火台和道路。中心是大型宫殿建筑，设有大门、正殿、厢房及暖房，反映了汉代闽越族群体高规格的建筑成就。此处古城遗址近年来已经成为很吸引游客前来观赏的文化项目。

　　纪录片中也多次展现福州冶山的场景。此处的冶城与武夷山城村的汉城是什么关系？史学界、考古界经多年探索，基本得出结论：冶城（福州）是闽越开国首都，沿用92年；城村汉城属后期新建战时陪都。即先福州冶城，后双城并立。

　　纪录片中楼建龙继续寻访、察看了闽江上游三明市万寿岩旧石器时期遗址。从高到低依循万寿岩上先民穴居的年代顺序，先探察二十万年前灵峰洞，后到十万年前龙津洞，再到四万年前遗址船帆洞。2000年以来这个遗址经历三次抢救性考古发掘，出土大量哺乳动物化石，还难得地发现距今约4万年的我国最早的人工石铺地面，为研究远古人类居住模式提供了罕见实证。《闽在何方》还寻访了浦城县东北部牛鼻山文化遗址，这是闽江最北端靠近浙江龙泉市交界的一个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发现的这处新石器遗址出土石器、玉器、陶器等文化遗物300多件，为全省罕见的古文物。

浦城管九村土墩墓出土的青铜时代青铜剑 蔡林摄

　　本片还纪录了福建师大地理科学院东南环境考古中心主任左昕昕研究员与楼建龙同往牛鼻山文化遗址考察。他们走过的是几近于闽江源头的细流，还走过一段很宽大的铺满鹅卵石的河床。楼建龙感叹地说，这是经过几亿年冲刷留下的河床。左昕昕介绍他所带领团队对闽江整个流域的文化遗址进行了详细的统计，并绘制出闽江流域史前遗址分布图。两个考古专家就坐在河床中的大石块上检览和讨论这份统计资料。从这份图上，我们可以看到闽江流域诸多上古时期先民聚居生活形成的文化遗迹。

　　《闽在何方》关于闽江上古历史的表现，从上游的考察联系到闽江下游的昙石山。在走进昙石山遗址博物馆前，楼建龙院长饿了，先到街边小吃店，点了一份蚬子汤。店里的一个蒸笼里有十来种海鲜贝类的炖罐。闽江口一带每个小店跟这都一样。福州人的味觉记忆，联接着远古与当下，在这里，食贝煮汤的方式或许可以追溯到五千多年前。

　　20世纪50年代，我曾经在邻近昙石山的闽侯甘蔗上过几年中小学，班上有一些昙石村的同学，我们时有到昙石荆溪附近活动或参加劳动。那时就听说昙石挖出很多“蛤壳”，说是古人吃的。有人就诚心问当地的同学，那是你们家第几代的爷爷吃的？那个年代学生缺乏历史的概念，所以把贝壳都想成是亲爷爷们吃过的。那时，小同学们都把考古当成已知的了。

　　在纪录片中，楼建龙院长介绍昙石山发掘发现厚达一米的贝类堆积层时，福建沿海居民听了，准会油然生出“认亲”的感觉，已知的感觉。在这周围人们生活、劳动的区域里，丢弃的贝壳太常见了。在昙石山遗址博物馆陈列的展品中，最多的是四五千年前古人使用的大大小小陶钵、陶罐。那样子跟这一带民众日常使用的很相像。解说介绍这些罐罐钵钵是古人煮汤、煲汤用的，而且从材质和火烧痕迹来看，古人已经懂得分煮分食海鲜与河鲜。这让人们太惊奇，海鱼海贝的滋味与河鱼河贝滋味的区别，大概只有近海一带的老饕才懂得这样讲究。

　　闽浙反居天下中

　　《文化闽江》第三集《天下之中》一开场，锣鼓声中有一段老人、小孩表现的戏剧片段。这是永安市槐南镇传承的古老剧种“作场戏”，又称“丰场戏”“张大阔公戏”。奇特的是他们表演时的道白用本地方言，而唱词却是“字正腔圆”的南宋官话。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横跨汴河的桥原称州桥，它见证了宋代的荣光与繁华。也是这张画让这座廊桥闻名于世，而廊桥在原址所在地已失传。中国宋史研究会副会长、河南大学程民生教授，引用桥梁史专家的观点说，这样的桥在宋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记载了，而闽北山区还能见到这种桥。据福建省文物局公布的资料，作为全国现存古廊桥集中地，福建现有廊桥537座。《天下之中》记录了程民生教授到建瓯迪口等处仔细察看并拍摄廊桥的建造工艺结构。

　　程民生教授这一行还引出了一个更重要的话题：全国文化重心的南移。孔子创立儒家思想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挈领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发展。宋代的理学思想，将儒学推向了一个新的哲学高度。周敦颐、程颢、程颐等是北宋时期的代表，当时比邻都城开封的西京洛阳是他们文化思想基地，理学亦称为“洛学”。程民生教授在“洛学”生发地伊川书院生动地讲述了程门立雪的故事——两个福建学子杨时、游酢拜访理学宗师。这则典故、这个成语，还包含着一个非常重大的历史事态：文化思想重心的南移。北方蒙古军队南侵，南宋迁都应天府（南京）、后又“巡幸”临安府（杭州）。在这样动荡的时局下，国家文化、学术的中心渐渐南移，又转入福建。  

　　《天下之中》生动地展现浩浩荡荡的闽江之水承起了汴河之殇，理学文脉也蜿蜒向南，在闽北形成壮阔的水流：闽学。这是发轫于宋代福建地区、以朱熹学说为核心的思想体系。南宋末年，“闽学”已成为指代朱子学说的固定术语。宋史研究会副会长程民生教授在尤溪县的南溪书院寻访朱熹出生地时，以深沉的语气发问：宋朝在思想文化上最代表的人物就是理学的集大成者朱熹，为什么在福建能由朱熹集大成？

朱熹雕像 唐希摄

　　朱熹建立以“理”为核心的闽学，完成了儒学的哲学化、系统化，成为最完备的思想体系。朱熹著作丰硕，《周易本义》《诗集传》《朱子语类》等，构建包纳哲学、伦理、教育、政治、历史等庞大知识体系。汇编《四书章句集注》一书，作为儒家核心经典，成为科举制度下的标准教材，主导我国教育思想近七百年。朱熹致力办学兴教，建武夷精舍、考亭书院等，遍及福建各地。

　　中华文化思想重心南移的一个可计量的数据：北宋时期科举一共产生69位状元，多集中于河南、山东两地。而南宋时期49位状元，全部来自南方，其中浙江20位、福建19位。这一集《天下之中》之标题，即出于朱熹之语：“岂非天旋地转，闽浙反居天下之中。”

　　朱熹的著述与办学，也是建本印刷业繁荣的很重要条件。八百多年前，建阳县的麻阳溪沿岸数百家大大小小的雕版印刷作坊，此处雕刻、印刷的书籍即称为建本。迄今，此处地名仍叫“书坊乡”。程民生教授寻访了至今仍然业务繁荣的雕刻、印刷的作坊，也探访了至今还承担图书运输业务的书津古渡码头。经历八百年传承的雕刻与印刷的现场操作，显然唤起程民生教授的激动，他带点亢奋地说：“丰富的书籍，也就是朱熹吸取了百家、千家、万家的文化资料、文化营养，朱熹自己办有书坊，他自己出版发行图书，便于他的思想的传播。”

　　我国历史上图书印刷发行最繁盛的有建本、浙本、蜀本三种。据《中国古籍善本书目》所统计，历代被列为国家级古籍善本的建本古籍合计近1500种。从数量上看，建本超过了浙本、蜀本，为全国之最。淳熙六年（1179）春，五十岁的朱熹在《建宁府建阳县学藏书记》中写道：“建阳版本书籍行四方者，无远不至。”而西方最早的印刷术出现在14世纪末至15世纪中叶，最具代表性的是约翰·古腾堡1456年印刷的书籍。朱熹的印刷出版业务，比古腾堡早了277年。

　　朱熹的著述、出版、办学，弘扬理学的思想体系，这个宏大的文化体系始于南宋，纵贯元、明、清约七百年。其最重大的成果是传承、维系了中华传统文化，也始终作为主流文化思想体系全面地坚守着华夏文明的根基。包括四大文明古国在内的全世界古代文明，全面传承至今则只有独一无二的中华文明。从这个角度来观察、思考理学南移的这段历史，会有更深的感受与体会。

　　马江风云领潮头

　　闽江继续奔流向前，掀起更壮阔汹涌的巨浪，汇入世界历史的潮流，开启我国近代史的篇章。从鸦片战争到马江海战时期，奔流入海的闽江见证了历史的巨变。《文化闽江》第五集《马江风云》深刻地记述了这一段重要的历史。

　　《马江风云》的寻访人是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专家马勇。他到访福州的次数已经多到自己也记不清了。当他登上马尾罗星山的台阶时，十分感慨地说：“福州文化底蕴，大概是其他城市不能比的，不仅仅传承一个儒家中国传统的东西，关键是对外来的东西吸收能力非常强。”这是对福州文化的相当高度的赞赏。在研究和传承福州文化遗产的各个圈子里，也不乏这样的自信。然而对福州这种优秀文化性格的表现与典型实例的研究，还是未及系统与深入。《文化闽江》的播出、近代史专家马勇的评价，可望能引起这个地方文化性格研究课题的发展。

　　《马江风云》表现中国开启近代史非常壮阔的这一幕，主要由三个人物贯穿：林则徐、沈葆桢、严复。这三个人的生平事迹在各种著作和影视作品中有大量记述，尤其是他们在鸦片战争、马江海战、甲午海战中的重大业绩在很多经典的、精彩的影视作品中得到生动的表现，可以说这是国人历史常识、文艺作品欣赏的必修课。在《文化闽江》中，没有正面表现这三次抗击外强入侵的战争情节，而是突出表现这三个人物的思想意识、文化学术性的业绩与引领人民走向世界的观念。

　　越来越多的资料表现，历史情境中的林则徐远比公众认识的要丰富和复杂。他在广州禁烟期间，就组织翻译外文报刊、书籍，汇编成《四洲志》，这是我国第一部完整、系统介绍世界五大洲30多个国家地理、历史、政治、军事、经济等情况的著作。

　　片中展示了许多林则徐在广州禁烟时收集、翻译的大量外国资料，其中包括“阿西阿洲”“欧罗巴洲”“阿咪唎坚洲”“阿咈唎加洲”以及“滑达尔等各国”的资料。看到这些资料，我们就能从一个角度深刻地理解当时“第一个开眼看世界”的林则徐必须有什么样的认识能力和面对世界的信心。

　　1841年林则徐被贬伊犁途经镇江时，将《四洲志》手稿及大量资料交给魏源，魏源据此编成100卷《海国图志》，成为最早系统介绍西方科技、制度、军事和许多先进科学技术的百科全书式的图书。

船政建筑群 唐希摄

　　林则徐的女婿——首任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主持马尾船政建设，推动中国近代工业生产关系的变革，开启民族工业发展的动力源，开近代中国对外开放之先河。在马尾“总理船政”的事务衙门旧址前，马尾船政文化研究会向马勇研究员详细介绍了沈葆桢主持船政事务的思想精神。马尾船政文化研究会负责规模宏大的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的工作，还推动多维体验剧《最忆船政》利用造船厂车间的旧址上演，成为全景动态式地介绍马江海战历史的活教材。马勇研究员观看《最忆船政》和参观船政文化博物馆后感慨地说：中国办理洋务运动，马尾船政是最成功的。

　　沈葆桢主持马尾船政的业绩，还有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创办福建船政学堂？，这既是中国近代第一所系统培养海军与造船人才的专门学校？？，又推动了中学西传、西学中传和中西文化的融合，成为近代新文化的传播地。包括船政学堂的学科设置、外教的聘用，甚至科目教材的选用都是沈葆桢设定的，成就了中国近代工程教育、职业技术教育的起点，孕育了“爱国、科学、创新、图强”的精神。

　　？？福建船政学堂培养的人才涵盖多个领域，严复是一个代表，也可以说是最杰出的代表。《马江风云》记录了严复在家乡福州的故居原址，包括2018年仓山区盖山镇阳岐村上岐65号按原貌修复的早年故居，还有鼓楼区郎官巷20号近年成为热闹缤纷旅游景点的晚年故居。诸多名人的身世旧址包括陵园，在闽江流域、在福州这个城市地域中得到妥善的保护。

　　马勇研究员走进郎官巷严复故居，看到展台上陈列的数百万字译著时，感叹、赞赏地说，历尽动荡的严复，选择了落叶归根，他把自己的晚年安放在这里，数百万字的译著中倾注着他对世界的思考和对中国的期冀。严复的译著都是经典，每本译著代表一个学科，哲学、政治学、社会学、逻辑学、法学……他的著作影响了几代中国人。

　　马勇研究员对林则徐、沈葆桢、严复三人的思想发展进行了比较分析。林则徐、沈葆桢、严复三人的身世可以代表“走进现场”“走进世界历史现场”的一代人。林则徐让更多中国人看到了五大洲的地理、国家；沈葆桢着手最重要的是坚船利炮科学技术；严复对世界的认识、对西方的认识有个根本性的改变，关注西方发展强大的“社会”背景。“社会”这个词语正是他翻译的。在整个“洋务”“新政”时期，严复曾是参与者和得益者。但他也遭遇到我们国家和民族一个巨大的挫折，在这种过程中，他经过绝望、失望，转化为更深刻地思考中国问题的根本在哪里。严复在内忧外患的中国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呼声，他的译著影响了几代中国人，他的呼声在中华大地上久久回响。

　　《马江风云》表现闽江流域历史发展推进到这个非常关键的节点，这影响、引导了全国思想文化的走向。从“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古国到汇进世界历史大潮流？的巨大转折点，林则徐、沈葆桢、严复三人的文化思想观念的发展是最突出的代表──代表着最新的、全球化的文化思想潮流，也代表着闽江流域从“居天下之中”到成为“领天下之先”的潮头。

　　《马江风云》的片尾，朝霞满天辉映在宽阔的江面。两岸崭新城区挺拔高楼，跟上游存留的远古时期遗迹形成鲜明的对比。《文化闽江》从这条江的历史、这片流域的历史，映照出整个中华文明的发展。正如纪录片开篇就言明的“在亚欧大陆的东南一隅，造就了一个文明演进的独特单元。上演了从鸿蒙初开到万象更新的恢宏诗篇”。

　　（原载《福州文史》2026年第3期，作者系福建师大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