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巴晓光

　　福州并不是建立于坚硬的岩石之上，而是在河流与海洋的共力之下，经由漫长岁月“堆积”出来的城市。闽江从内陆奔腾向海，那些自大山里蜿蜒汇聚的诸多溪流，百水成川抵达福州，其携带的大量泥沙，在入海口因水流减缓而沉积。这些泥沙堆积成大小不一的洲屿，进而相互连结成坚实的土地，这个进程千万年来从未止歇，将福州塑造成一座不断生长的城市。在最近两千余年的时间里，汪洋恣肆的海水由越王山脚下一路向南退却，海水的每次退却都是城市版图的新一次扩张，其后每座向南方新修建的城楼，每条向南方新拓展出的护城河，都让这座城市逐水生长出新的脉络。从闽越都城、晋代郡城、唐代州城，到宋元路城、明代府城、清代会城，这条不断向南延展的生长曲线，也终于成就了那条在历史与现实中同步成型的福州“中轴线”。

　　从广义的角度看，这条中轴线只是福州城的南北轴，也就是所谓“山轴”的一部分，但这条城市轴线却造就了古城左右对称的空间格局，成为历代塑造福州政治地位的“秩序之轴”。城市背靠北岭莲花峰，由屏山南麓逐次铺陈，以旧时的宣政街为轴左右展开。乌山、于山、藤山、高盖山、五虎山逐案抬升，右旗山、左鼓山绵延拱卫，晋安河、白马河双龙环伺。就在这样秩序严谨的空间布局中，福州城的人文与历史被不间断地书写。新店古城遗址、越王山与冶城遗址、西湖、三坊七巷与朱紫坊、于山与乌山、大庙山与上下杭、烟台山，这些历史地段在中轴线上依循着时间刻度不断生长、繁盛、沉寂、重生。“生长”是福州城市中轴线的核心语汇，每个时期的城市嬗变都脱离不开这条轴线，即便在更迭频仍的当今时代，这条古老的中轴线上，依然不断生长出最新鲜的样貌。

　　一

　　新店向南，屏山在望。屏山古称越王山，文史学家卢美松在他最近撰写的《闽都城市中轴线溯往》里，将越王山视为福州中轴线的起点。但如今登临此山的市民很难再有萨都剌“一时人物风尘外，千古英雄草莽间”的慨叹，都市人更多地将此山视作休闲之地，是春和景明、草木葳蕤的街区公园。屏山上的望海楼依然是登高远望福州的首选，只是此时凭栏的人们已经无法想象，旧时站在此楼曾可远眺闽江口，甚至海上船只驶入闽江时，也一度将镇海楼作为导航标识。

冶山春秋园，池远摄

　　越王山南麓自古就是福建行政中心所在，如今留存的最著名的建筑是华林寺大殿，作为中国长江以南现存最古老的木建筑遗构，是古建筑爱好者到福州必打卡的景点。2025年，本土儿童教育机构“人文晓筑”以城市中轴线为主题，选择七个重要节点开启“CityTalk”活动，华林寺大殿作为中轴线上的代表性巨构，成为小朋友们定制的游学微讲座首站。孩子们在恢弘壮阔的大殿之下，讨论更想看到华林寺重修前还是重修后的样子。就在这倾听与讲述之间，福州古城的版图更迭慢慢进入小朋友的脑海，历史与人文的传承也在这中轴线的节点上开始萌生迁延。

　　沿鼓屏路向南，中山路及其周边丽文坊、能补天巷、城直街、城隍街、云步山巷、北院巷、赛月亭巷等七条传统街巷都经过了改造提升，连同山中古迹被系统整葺后的冶山一起，成为福州旧城区最适合散步休闲的区域之一。从屏山地铁站的汉阙式出口走出来，面前铺陈出一大片开阔的城市绿地公园，波光树影交叠着奇石古榕。欧冶池、剑光亭、越壑桥、泉山摩崖题刻、唐代马球场遗址、中山纪念堂、都城隍庙……这是城市里最能触摸到历史的区域，叠加着从汉代到民国福州城市的诸多元素，成为如今社交媒体上攻略最多的福州“Citywalk”胜地。

　　城市里的年轻人绝不满足于访古，在千年前的历史里转过身，他们又在这个区域的新业态里，寻回自己最熟悉喜爱的生活方式。中山堂前两侧的厢房里，好几家咖啡馆悄然出现，日咖夜酒的氛围让老街区添了几分时髦。坐在二楼的外廊上，从冶山吹来的风，拂过芒果树的枝叶，也将咖啡的香气带得更远。再从观风亭走到营迹路，一路是更加生活化的场景，从DAN咖啡水泥外立面侘寂感的灰白，到西贡厨房落地窗前蓊郁的绿色；从孝宝酱鸭独属于福州味的那口甜，到营迹大蚶境境庙里的香火气，古老中轴线上生长出新的街区样貌，是既保留过往又接纳创新的理想格局。

　　二

　　十世纪前后，王审知修建罗城、夹城后，福州城全新的城市格局出现了，现今东街口所在位置被纳入城中，因其恰好处于夹城东门内大街与南大街的交汇点上，自此便成为新福州的中枢，开启了数代繁华。南宋洪迈在《夷坚志》中已经提及东街有多家茶店，当代人对这个记述感到十分亲切，因为无论是上世纪茉莉花茶、乌龙茶盛行，还是现代珍珠奶茶、水果茶兴起，东街口历来都是茶饮商铺林立之地，这种市井风华自古就是东街口的气息。

宋外城图

　　但正因其处于城市商业中心，这一带的城市风貌也是变化最为猛烈的，最明显的就是许多条内河的消失。在宋代关于东街口的记述里，最繁华的是虎节河两岸，商店集市鳞次栉比，如今虎节河已成虎节路；直到上世纪50年代，贤南河中还常有卖鲜鱼和早点的连家船，两岸木屋里的人家还会吊篮下去买吃食，如今贤南河已成贤南路。同样的故事还发生在曾是元帅河的元帅路、曾是卧湖河的卧湖路、曾是达明河的达明路。

　　这既是一种消失，也可以说是一种生长，从消失的内河里生长出新的生活方式。二十年前元帅路、卧湖路一带启动改造，建成了市区首条慢步道，路两侧铺设适合漫步骑行的红色塑胶道，街区外立面融入福州传统古民居特色，增加了马鞍墙、美人靠、连廊等景观设施。这一改造思路延续至今，塑造了福州老城区相对统一的视觉感受，也塑造出了更丰富的生活形态。

　　如今引领风潮的正是由那几条内河变身而成的道路所构建的社区生活圈。从元帅路到卧湖路，从贤南路到卫前街，咖啡店、炸鸡店、糖水铺、甜品铺，吃“漂亮饭”的云贵川各色面馆和小炒店，无国界料理的马来菜、泰国菜、韩国菜、日料店，鼓西路上的鲜花批发，后曹巷里的社区种植园……连绵的街区汇聚了时下最潮流的商业样态。这些年轻社区店的兴起，为老街区带来了年轻的气息，也为中轴线的持续生长带来新的力量。

　　三

　　一路南望，目光越过三坊七巷与朱紫坊的白墙灰瓦，远处曾经的福州第一高楼世茂国际中心标识着茶亭街的方位。再远到视线所不及处，上下杭、中亭街、爱情岛、中洲岛、烟台山一线排开，这条线上尽是福州人近二十年来最熟悉的城市风貌变迁，那些消逝的与崛起的、搬离的与重生的，都在时间巨手不可抗拒的力量下被打散重塑。这条线上的城市样貌也是如今最为外地游客熟悉的福州形象，老街、古厝、洋房、境庙、教堂、城堡、江岸、渡轮……那些被精心修复、中西糅杂的城市景观，构建出了福州人全新的城市记忆体系，也构建出了福州中轴线全新的生长模式。

南后街“爱心树”，包华摄

　　三坊七巷自2006年正式启动修复，到2013年核心街区修复工程陆续完工。在其后十数年间，三坊七巷成为最能代表福州旅游形象的历史文化街区。2021年至2025年，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累计接待游客超一亿人次，今年春节，三坊七巷凭借沉浸式非遗体验与浓郁闽式年味，接待游客量跻身全国热门景区前十位。除了林则徐纪念馆、小黄楼、水榭戏台这些传统景点，在社交媒体的照片里，更多的则是头戴“三条簪”的姑娘们在坊巷里打卡的新地标：南后街上终日被游客围观的爱心树、衣锦坊内红砖洋楼前的百年流苏、闽山巷巷口供奉的财福正神神龛、东林里古榕之下藏着的树神庙……这些小而美的打卡景点，代表了三坊七巷在新一代年轻人眼中的样子。

　　三坊七巷的游客，通常也会沿着吉庇巷走到朱紫坊，观赏芙蓉园的园林艺术之美，再出朱紫坊，经由鳌峰坊去登览于山。于山海拔仅五十余米，却以名胜古迹众多而成为郡中名山。上世纪80年代，于山被定位为“文化山头”，市群艺馆、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书画社、画院、文管所，以及文联所属的各协会和刊物编辑部，都分布在山上各新旧建筑之中。1978年底，福州市文联《榕花》杂志办公室就设在白塔西侧一栋傍着芒果树的红砖楼；1979年由九位书画家共同倡议成立的福州画院，早期办公地点就设在俗称天君殿的于山九仙观内。1998年3月，由范迪安策划的“98福州亚太地区当代艺术邀请展”在当时福州颇具政治象征意味的于山堂开幕，美国副总统戈尔发来贺电轰动一时，据说当年全城的艺术爱好者都来看过这场展览，其后开启了福州当代艺术持续到2002年的短暂蓬勃。

　　如今，于山、乌山经过数十年不间断地改造提升，都已成为福州市民最熟悉和喜爱的山野公园。乌山这座“城市盆景”是福州市民最爱的赏花观景之处。春天的桃花、樱花、茶花、绣球花、木棉花、炮仗花；夏天的茉莉、白玉兰、紫薇；秋天的丹桂、冬天的寒梅，乌山上的花像是在跑接力赛，一年到头都没空闲。有人记着映塔池畔的樱花树，有人念着红雨山房墙边的碧桃，人人心中皆有自己的钟爱。与花色姹紫嫣红时时多变不同，乌山上的古榕总是守着四时苍翠。先薯亭旁的“镂空榕”、天香台上的“三友榕”、冲天台的“面壁榕”，还有根须附在岩石上瀑布般流下的“瀑布榕”，天皇岭南侧被修剪出弧形门帘的“门帘榕”……乌山真是福州特色古榕的集合地。

　　以前感觉上乌山遛弯的都是老年人，但如今总能碰到许多身着汉服的年轻人，在遍布乌山的那些壮丽的摩崖石刻旁，在乌山北麓经设计师重新打造的净慈寺内，在乌山路上那间古厝风格的星巴克里，在乌山脚下黎明湖公园的大众茶馆中，或拍照或直播或识花或赏榕。他们当中很多人，是自西湖码头坐上龙舟特色的内河游船，一路沿着白马河、东西河观花照水到黎明湖公园下船，开始对乌山进行探索的，这就是新一代人游玩福州的方式，一条citywalk路线便将宋代龙阁学士陈轩诗中描述的“城里三山古越都，楼台相望跨蓬壶。有时细雨微烟罩，便是天然水墨图”的山水交织城市景观体验完全了。

　　四

　　乌山往南过南门兜，就是两条带“亭”字的街道了，这个命名方式道出了它们曾位于交通要道上的历史。福州人对于茶亭街最深刻的记忆就是骑楼一条街，但那其实并不是历史很久远的产物。上世纪90年代初，福建省建筑设计研究院原院长、中国民居建筑大师黄汉民与清华大学团队一起参与了茶亭街的改造设计，才在沿街建起了三至五层的商居两用骑楼，也从此推动了茶亭街最具市井气的商业繁华，茶亭街的市井风情就是上世纪福州人的“清明上河图”。

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马志远摄

　　中亭街与上下杭处于福州中轴线的南段，向北通过茶亭街与三坊七巷相连，向南则过江延伸至烟台山。如今，上下杭和烟台山已经成为福州最具知名度的历史文化街区，也是福州中轴线上变化生长最迅猛的区域。2013年，上下杭街区启动修复，随后最先亮相的三捷河畔区域，如今早已成为福州的标志性景区。近年来增添的实景灯光秀演绎，又在三通桥一带将民俗与潮流交织相融，每天众多身着汉服的年轻人在内河、古桥、牌坊、古厝间流连忘返。上下杭也专注于众多会馆、别墅等旧风貌建筑的活化利用，让许多建筑承担了叙述双杭历史的博物馆功用，也让这里化身为穿越时空的民国风貌大道，近年来甚至吸引了多部明星主演的影视剧前来取景。

　　从中平路出上下杭，“闽江之心”如今也是中轴线上的新晋网红。苍霞公园与青年广场之间大片宽阔的草坡、冬天给廊桥系上红色围脖的青年桥、现为“美丽闽江展示馆”的福胜春茶行旧址、郁达夫曾经居住的青年会大楼、解放大桥东侧商铺林立的“茉莉大街”，号称“福州版布达佩斯大饭店”的中洲岛、大榕树下有着心形婚姻登记处建筑的“爱情岛”、从苍霞码头绕行江心岛15分钟抵达烟台山码头的“水上巴士”……这众多新生长出的城市景观，让“闽江之心”成为外来游客最出片的旅游热门地，大美闽江由此成为福州新的标签。

　　无论从解放大桥步行过江，还是坐水上巴士渡江而至，初到烟台山的外地游客，都会将这里与城内西湖、朱紫坊、三坊七巷的游览体验作对比，进而得出烟台山很“洋派”的结论。确实，从诞生之初，烟台山就天然带有西洋基因，那些自五口通商后遗留至今的洋行、教堂、领事馆、俱乐部等等西洋建筑，构建出烟台山与隔江老福州截然不同的城市风貌。2015年10月，仓山区引入万科参与风貌区的保护利用。2019年，万科仓前九里亭下风尚街开街，爱国路、乐群路以及烟台山公园，也完成了改造工程并重新开放。2021年10月，烟台山商业漫步街区开街，烟台山自此开启了引领福州商业新风尚的旅程。

　　年轻、有趣、好逛，是人们对烟台山商业区的印象，但在这背后还有更多充满情怀的非商业考量。2021年，万科烟台山与《homeland家园》杂志发起“城市创生力”艺术驻地计划，让艺术家在烟台山的历史中寻找创作灵感。2023年，位于崇圣庵巷的“光与尘”咖啡推出“福客小宇宙”文创品牌，搜集福州传统故事举办插画艺术展。2025年，“斯夏CAIRA”服装品牌在烟台山老宅内做艺术展览，展陈中融入了福建各地的传统民俗……正是这种强调文化核心的街区复兴逻辑，让烟台山成为更新老旧街区改造的标杆，入选“2023年城市更新论坛十大现象级获奖案例”。

　　如果说城市中轴线在诞生之初，以等级制度作为其营建的原则和表征，体现了权力架构下尊卑有序的价值观，那么在其后的岁月里，这条轴线则持续不断地将经济、交通、文化、生态等诸多政治性之外的资源进行叠加，拓展其功用，深化其内涵，使之在不同时代实现新的跃变。福州中轴线也是如此，在两千多年间的城市结构进化中，经历了无数次改造，或由内在生发，或由外力推进，越来越与城市居民这一终端使用者的审美与需要相契合，福州的中轴线就像是这座城市的年轮，它永远充满着生长的力量，一圈一圈永无休止地塑造着城市下一轮未知的样貌。

　　（原载《福州文史》2026年第2期，作者系东南卫视原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