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国梁

　　梁章钜（1775-1849），字闳中，又字茝林，号茝邻，晚号退庵，祖籍福州府长乐县(今福州市长乐区)，生于福州府城。

　　梁章钜一生显要，政绩显著。历任江苏布政使、甘肃布政使、广西巡抚、江苏巡抚等职。他曾上疏主张重治鸦片囤贩之地，强调“行法必自官始”，并积极配合林则徐严禁鸦片，是坚定的抗英禁烟派人物。他是第一个将广东义民抗英说帖上奏朝廷的督抚，也是第一个向朝廷提出以“收香港为首务”的督抚。

诗书传家远

　　梁章钜出身书香门第，在《楹联丛话》梁章钜记载了少年时父亲的教育片断，“章钜少承庭训，先资政公每作书，必为章钜讲明其义。尝自署书室曰‘四勿斋’其意为‘无益之念勿起，无益之事勿为，无益之言勿说，无益之物勿食’也。”“通行楹帖有云‘谦卦六爻皆吉，恕字终身可行’先资政公最喜述之，谓章钜曰‘此是经训，非仅楹联而已’。集《四书》语示章钜曰：‘敏则有功公则说；淡而不厌简而文。’此两语学古服官，淑身涉世皆宜，亦可当座右铭也”。此联的意思是敏捷、勤勉，可以获得成功，公正则民心悦服；不能一味的夸夸其谈，说话简单明了别人容易理解。联中语句皆有出处，其中“简而文”句出自《礼记·中庸》“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正是在君子之道的家风家训中，成就了梁章钜个性沉毅恬静，处事举重若轻，胆识过人的品质。

梁章钜故居——小黄楼内景

经世致用者

　　纵观梁章钜早期为官档案：道光元年（1821)，梁章钜被军机大臣考评为“行走勤慎”。道光二年元月，礼部堂官司荐举梁章钜“才具练达、克称厥职”，考定为“京察一等”。二月，吏部引见后，又被复评为“才识精明，办事老练，堪胜外任”。闰三月，朝廷授其为湖北荆州知府，从此梁章钜开始了二十余年府道督抚的生涯。

　　道光二年，梁章钜被授予湖北荆州知府。时荆州所属的监利与沔阳两地民众因争夺水源而相互仇杀，当地官吏无法弥平。梁章钜通过实地调查研究，问政于民，议清界址，本着公开、公正、公平原则，做了妥善处理。“政惟求于民便；事皆可与人言。”居官治政的目的是使百姓安居乐业；为官者当襟怀坦荡、光明磊落，这是梁章钜挂在湖北江陵官署大厅的楹联，也是他为官施政的观点。他还撰有一联：“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言百姓可欺，当留下儿孙地步；堂上一官称父母，漫说一官易做，还尽些父母恩情。”他视民如亲，深得朝廷嘉许，仅任一年知府，就被擢升为江南淮海河务兵备道。

　　道光四年，梁章钜调署江苏按察使。道光五年，管理盘运漕粮总局，将滞漕二百万石米全数盘运渡黄河北上，节省运费32万两。当年，他又调任山东按察使。次年，调任江苏布政使。在江苏任职八年，曾四次代理巡抚，“以勇于任事，恬于居官”著称。道光十一年，江淮大水灾，难民沿江聚集苏中，日达万人。他率属捐廉募款，一面派船护送，一面设厂留养，自捐给难民棉衣万件，终将难民全部资送北返。同年，修复练湖牌坝，并筹款兴修孟渎、得胜、澡港三河水利。道光十二年四月，因积劳成疾，他奏请回福州养病，期间修黄楼、筑东园。

　　道光十五年五月，梁章钜奉召入京，受到皇帝三次召见。道光十六年授甘肃布政使，后调直隶布政使。返京途中，升任广西巡抚兼署学政。当时，广西乡试文闱积弊甚多，梁章钜上任后，立予革除。此时，大烟已泛滥成灾，广东和广西都是重灾区，朝廷里禁烟与不禁烟两派斗争激烈。时任湖广总督林则徐认为应该严厉打击大烟，梁章钜则在林则徐的基础上，指出“鸦片之害，食者尤烈。而食者戕其命。法之为法，必先严食者之禁，而后贩者之迹可绝。”梁章钜还认为，民间老百姓抽大烟，有受到王公大臣的影响，一切的乱象源于某些大臣不自律，所以他提出“立法令以禁之，制刑罚以齐之”，主张“行法必自官始”。官中抽大烟者欲加罪梁章钜，但梁章钜为官廉洁自律，没有小辫子可抓。他曾撰联：“念厥职匪轻，休戚与六邑相关，曰慎、曰清、曰勤敏；求斯心可问，是非惟群言是度，不宽、不猛、不因循。”可见其为官之道。

　　梁章钜在广西省内推行禁烟的严厉章程，对边远山村，实行十家连保，一家贩烟，九家受累，全力铲除境内的罂粟花，此乃“不因循”。将禁烟责任落实到各府州，有功者升官，有过者罚，收到禁烟的良好效果。

　　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梁章钜更是全力支持林则徐抗英禁烟运动。前线缺兵，他即调广西二千兵急驰广州，先后选送四十门大炮运至广州。道光二十一年二月，英军攻陷虎门，直逼广州。梁章钜亲率兵马驻防梧州，派兵驻屯浔州、南宁、平乐等地，力行团练之法，严密稽查，有效防止了英军侵入广西。

　　道光二十一年闰三月，梁章钜调任江苏巡抚，七月抵任。适逢沿海告急，英军于八月十七日再度攻陷浙江定海，梁章钜立即带兵到上海防堵，又协同江南提督陈化成部署抗英防务，加紧训练水陆两军，加强吴淞口至宝山县的防务，使“商民藉此安堵无惊，军心为之一振，逆夷数月内不敢窥伺吴淞者”。

　　道光二十一年五月，林则徐受主和派琦善等人攻击，梁章钜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弹劾琦善，直至琦善被革职查办。第一次鸦片战争虽然以林则徐被贬，后发配新疆，清廷向英国妥协而告终，但梁章钜在其中的表现，堪称有风骨，对得起国家和百姓。道光二十二年，梁章钜68岁，引疾返籍，告别官场。

　　在他为好友俞德渊撰写的挽联“殚心力以报所知，一代长才出甘陇；处脂膏而不自润，千秋遗爱满邗江”中，“处脂膏而不自润”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写照。《福州府志》称其为一代廉臣。

存学而厚生

　　梁章钜自幼就展现出过人天赋。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仅十九岁的他考中举人，嘉庆七年（1802）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从此步入仕途。与一般官僚不同，梁章钜始终保持学者本色。正如他在《归田琐记》中自述：“余自通籍后，即好聚书，官京师二十年，俸钱所入，尽以购书。”对书籍的热爱伴随其一生，也奠定了他广博学识的基础。值得注意的是，梁章钜的学术兴趣并非书斋中的孤芳自赏，而是与其实践精神紧密结合。他任湖北荆州知府期间，主持编纂《荆州府志》，注重实地考察与文献考证相结合；在江苏任上，他关心漕运、盐政等实际问题，撰写了《浪迹丛谈》等著作，记录了大量社会经济资料。这种“经世致用”的学术取向，使他区别于乾嘉学派中那些沉迷于文字考据的学者。

　　他平生手不释卷，纵览群籍，能诗善书，学识渊博，精鉴赏，富收藏，好金石，谙于掌故，善作笔记小品，50余年著作有70余种，为清代各省督抚中著作最多者。他编著的《楹联丛话》《楹联续话》《楹联三话》《巧对录》等系列著作，创立联话文体，开我国楹联学之先河。梁章钜还工于诗歌，长于考据，著作等身，有《退庵诗存》等诗集、有《论语集注旁证》《孟子集注旁证》等考订集，还有《南浦诗话》《闽川诗话》《闽川闺秀诗话》等诗话系列，多达七十余种。其中《闽川闺秀诗话》是专门为明清两代福建女诗人编撰的一部诗话，对于研究、评述闽地女性文学具有开创性的意义。他在笔记小说领域也卓有建树，如《归田琐记》《退庵随笔》等笔记作品。这些著作不同于一般文人笔记的随意性，而是有着明确的学术追求。他在《归田琐记》自序中写道：“是编虽琐屑记录，而朝章国故、前言往行，罔不采撷。”这种对“朝章国故”的关注，反映了传统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

　　器，虽有用却无思想。孔子：“君子不器”，意为君子不能仅像器具那样可用，更应具备广博的才能和崇高的思想境界。梁章钜以个人为官、治学、修养，践行儒家倡导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联学响空谷

　　在梁章钜的学术成就中，最为人称道的是其在楹联学上的开创性贡献。他所著的《楹联丛话》12卷，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研究楹联的专著。该书不仅收录了大量历代名联，还详细考证了楹联的起源、发展与艺术特点。梁章钜在书中提出：楹联“其体虽小，而义理、辞章、考据三者兼备”。他将这一民间文学形式提升至学术研究的高度，体现了他对传统文化各个层面的广泛关注。尤为难得的是，梁章钜本人的楹联创作也达到了极高水准，至今在福州等地仍可见其墨宝。如题福州西湖联：“长空有月明两岸；秋水不波行一舟。”静谧悠远，富有诗意。他的集句联，如题苏州沧浪亭“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清新、悠远，脍炙人口，为经典楹联。“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憾；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古今愁。”对仗工整、气势磅礴，表达了豁达的胸怀。梁章钜创作的楹联，“工、切、雅”，体现出高超的艺术水平。如今，中国楹联学会已将楹联界奖励个人的最高奖项命名为“梁章钜奖”。

　　    更值得一提的是，梁章钜还创作了许多为官之道、为吏之则的名联，如：“仁孝齐家，廉明报国；和平处世，礼义立身”“劝子勿为官所腐；知君欲以诗相磨”“要办事，莫生事，要任怨，莫敛怨；可兴利，毋近利，可急功，毋喜功”“廉卦六爻皆吉，恕字终身可行”等，即为官的“公”，为臣的“忠”，为事的“勤”，为世的“慎”，为人的“恕”，至今读来，仍不失为警世之言。

梁章钜书法作品

君子坦荡荡

　　梁章钜为官少有差错，他参与的都是著名事件，但他本人却不求出名，且几十年来与同僚、下属及友人共事相处，几乎没有过矛盾。回顾过去，梁章钜晚年对自己有过相当有趣的说法：

　　“余官中外数十年，从无一稍干吏议之事，回首未免惶然，今儿辈初入仕途，即为余尝此愧负，自觉心安理得，本不足累我天怀，而爱我者乃鳃鳃以为慰谕，转浅之乎视我矣。”

　　挚友林则徐在为梁章钜作的墓志铭中也是这样描述：“平生特立孤行，空无依傍。膺圣主特达之知，位跻通显，处之泊然。为政持大体，不以科条缴绕。乐奖人才，出诸天性，故人皆乐为之用。”

　　梁章钜虽位高权重，却能够淡泊、恬静，识大体，有大局，不因循守旧，又乐于发现人才，提拔人才，诚于相待，激流勇退。论语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公正无私；比：结党营私。梁章钜以其二十多年的府道督抚生涯，对两千多年前孔子《论政》做了最好的诠释。

　　梁章钜曾在其《楹联丛话》中收录了一副对联：“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这或许正是他人生的最佳写照——在纷扰世事中保持内心的宁静，在有限空间中追求精神的无限。

　　（原载《福州文史》2025年第3期，作者系福州市政协文史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