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键

　　民国时期，福州马江镇曾是闻名全国的军港、商港。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了闽江入海口这一带内涵三江、外通四海的优越地理条件。近代史序幕拉开以来，通商开埠、船政创设，促使马江镇凭借其优越地理位置，迅速发展成省城福州海路的重要前哨、闽江下游重要的军事经济文化的聚点。时至今日，我们从工业遗产概念进一步认识马江镇史迹属于福建船政工业遗产“三生空间”（生产空间、生活空间、生态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发掘其历史人文内涵，对保护福建船政工业遗址的原真性、多元性、完整性具有现实意义。

　　一、“马江”地名之起源与演进

　　马江并非闽江的一条支流，而是专指闽江下游北岸原福州府闽县安仁乡永北里（宋代称“永盛北里”）的一片水域。其南与永南里（今仓山区城门镇）隔江相望。永北里中岐山蜿蜒向西（清同治以降称“马限山”），山麓距离江岸约40米处一块形似侧躺的马的礁石，即人们所称的“大马礁”（Mamoi Rock）。“小马礁”（Pagoda Rock）则位于磨心山（罗星山）南侧水域。南宋淳熙九年（1182）梁克家《三山志·地理六·海道》提到“石马”即指“大马礁”。这是关于马尾、马江地名来源出处的最早文献记载。明代，开始有诗人将永北里的“马江”误作“马渎江”，是对历史文献的误读。

　　马尾地名是由宋代“石马”（礁石名）——明代“马尾江”“马头江”“马江”（水域名）——清代“马尾”“马江”（陆地名）逐渐演化而来。近代五口通商之后，来福州的洋人根据福州话“马尾”读音用拉丁字母将其音译为“Mamoi”或“Ma-muoi”标注地图之中。马江一带“大马礁”“小马礁”都有了国际通用语言读音。这是近代马尾地名在海上商贸、对外交流活动中逐渐被国际化的见证。

马尾镇新街苏广店旧址（2013年），林键摄

　　二、马江镇之前身是中岐村

　　1、中岐村的早期人口迁徙来源

　　南宋梁克家《三山志》记载：“福州府闽县安仁乡县东十七里永盛北里，旧胜残里：磕下、筋竹、石山，有自然井，水甘美。”宋代时这片区域只有3个聚落：磕下（又称：磕坑、磕源，今称“快安”，陈氏与任姓聚居地）、石山（今称：胐山或胐头，邵氏聚居地）、筋竹（今称：君竹，任氏聚居地）。明万历年间，石山（胐山）邵氏的分支“中岐房”始祖第二十四世祖邵端厚（1545-1620，字世庄，号肖岩）迁居中岐。以中岐村狮尾山建于明天启元年（1621）邵端厚之墓（俗称“朏头墓”）为证，中岐村至今至少有400多年的历史。到了清顺治十八年（1661）朝廷“海禁”政策，迫使长邑（今称长乐）凤庄周邦福与松下王胤达及王母景武婆迁居此地。至船政时代来临之前，邵氏、周氏、王氏家族组成中岐村主要的人口社群。

　　2、中岐村的地貌特征

　　对中岐村地貌特征进行详细描述的最早历史文献出现在晚清。清同治六年（1867）九月初十日首任船政大臣沈葆桢曾在上奏朝廷奏折中提到中岐村的地名与地貌：“船坞在马尾山麓，地曰中岐。但就其一方地势而言，大江在前迤南而下，群峰西拱状若匡床，中间坦处旧本村田。去年购买归官，始圈为船坞，计地周围四百五十丈有奇。”

　　据说，当地民间流传着中岐村地貌特征为“飞凤落洋”的说法。前述建于清康熙二年（1663）周氏始祖周邦福之坟墓、约建于清初的王母景武婆的坟墓均安建于“莺头鼻”（即“飞凤”的头部）大榕树下。据此猜测，早于清初，中岐先民就流传“飞凤落洋”的说法。至今，我们从清同治年间日意格绘制的中岐村平面图可以看到山脉之形势。中岐村，西侧面江，北东南三面为群山环抱呈现“弓”字形，犹如一只飞凤展翅落于“平洋”（福州话，指“平原”）。其南翼山体为马限山；北翼山体为鸡头山。山体核心凸出的山头就是“飞凤”头部，即地名“莺头鼻”，民众又简称“鼻头”。中岐村以地处群山环抱之中而得名。

　　先民择地背靠“飞凤”北翼山麓建立房屋，形成聚落。如此房屋可以坐北朝南。“飞凤”两翼之间的土地大部分是在自然侵蚀作用下，叠加闽江泥沙沉积形成了较肥沃的河滩平原。中岐先民将“莺头鼻”前河滩开垦为农田。清同治五年，船政向中岐村民强征“宇、宙、洪、荒”四字号民田共328亩有零。“共用银18087两有奇。”中岐民田被收归官有，填土造地，创立福建船政，建立起当时东亚规模最大的造船车间，训育海军驾驶人才和制造人才。船政大臣以“天人合一”“中体西用”观念，使福建船政中枢机构建筑群之精妙布局以皆与前朝自然景观、后仗山体走势息息相关。清同治五年十月初一日（1866年11月7日），福州著名文人魏杰应闽浙总督左宗棠之邀周密勘察马尾一带地形。他在诗歌《同治丙寅腊月朔，越行经马尾山，定船政局行台坐向，偶题七绝四首志喜》中指出：船政自然奇观“壶山金印绕江流，笔架奇峰拜五侯。一塔罗星临水口，此间奇景冠闽州”。随着船政时代来临，中岐村受船政之影响，人文重心从山体“莺头鼻”轴线转移到“莺脰”轴线。船政当局于山体“莺脰”轴线先设立船政衙门，再于山体“莺脰”处建立天后宫。

1874年船政学堂正监督日意格手绘船政全景平面地图，魏延年提供

　　3、从中岐村到马江镇的蜕变

　　明末，聚落初成之时，中岐是以农耕文化为主的传统自然村落。这点可以从当地民俗信仰“兴福境”所崇奉一境之主保神祇“栢桔大王”可瞥见一斑。村中面积最大的农田“宇、宙、洪、荒”是村民从事农业的生产资料，世代相传。

　　清初，中岐村核心地带在“弯磕里”（福州话讹传为“万富里”“万户里”）、周厝里，即今靠山进步里高地平原地带（原马尾镇人民政府所在地）。这里原有成片的清代黑墙黑瓦古民居。因为只有依靠在这北拱山体南麓，民宅才能坐东北朝西南。黑墙黑瓦的民宅左侧旁有源自“莺脰山”的中岐溪，为村民提供清洁水源。溪畔奇石嶙峋、绿竹婆娑。“弯磕里”之地名与溪水冲击形成之地貌息息相关。溪畔西南走向的道路称为“河乾街”。河乾街与船政官道几乎平行，之间以“中通桥”横跨中岐溪相连。中岐村口位于“兴福境大王宫”（今马尾实验幼儿园）门前，故称“中岐口”。因其地处三条道路交叉路口，又称“三叉街”。村口道路濒江，名曰“浦沿街”（即民国19年火灾重建后所称的“后街”“故道尾”），途经海潮寺与左沈二公祠，向西北通往省城福州。

　　晚清，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开启近代中国史的序幕。道光二十四年（1844）7月3日，福州府正式对外开埠通商。咸丰年间，中外茶叶贸易在福州兴起，西洋航海商船多停泊于罗星塔所在青洲（Pagoda Island）南侧江面，称“罗星塔锚地”（Pagoda Anchorage）。中岐村王氏家族开始经营“聚山”“城泰”水菜行，专门为停泊罗星塔水域的从事茶叶贸易的航海商船提供荷兰水等食品能源供给。此为中岐村民大宗商业活动之发端。晚清至民国初年，中岐村民曾流传俗语“金聚山，银城泰”来形容两家水菜行经济体量居村中之首。这两家大商家在中岐村还拥有私家小船坞、商用货轮、钱庄、土地、房产。

　　清同治五年（1866）船政创办，中岐村也迎来工商化的时代。福建船政创设促成了中岐村人口数量增加、地理空间拓展、经济文化繁荣。

　　同治年间，船政广泛招工。当时在船政任职的工匠就有2600余人。这些近代中国历史上第一批产业工人都来自闽江下游流域两岸的乡村。船政兴办使周边地区的一部分商人长期定居马尾从事商业或手工业。为了适应人口增长，在中岐村山麓原始核心区之外逐渐向闽江岸边填土造地，形成新的居民区。尤其是在民国十五年至民国十七年（1926-1928），由马尾街商民募集3000余银元，海军要港司令部负责填造浦沿街江岸滩涂，最终形成“船政官界”之外“新街”。新街后称前街，土地属官有，其上之民宅属私有。

　　民国十九年（1930）4月22日晚，马江镇浦沿街一带发生空前火灾，烧毁大部分商铺和民宅建筑。同年，马尾海军要港司令部当局主持马尾中岐街道重建工程。中岐商民也自筹资金重建街道房屋。民国二十年（1931），重新布局的马江镇街道相继落成。这时的马江镇新建成的主要商业街道呈“Y”字形分布，包括：前街、后街（原浦沿街）、桶街、故道尾。同时，街道配套安装电线杆铺设电线，开启当地民间电灯照明的时代。前街两侧人行道还种植成排的法国梧桐树。马江镇最重要的民间公用配套设施水陆交通枢纽道头：丰茂道、宝山道（后称：车船道）、下洲道都位于前街尽头闽江之畔一字排列。但这些民间道头都不如附近的清代船政“官道头”出名。船政“官道头”是船政当局最重要的水上通道。

马尾镇车船道（原“宝山道”）停泊的客运船（2013年），隔闽江相望为长乐象峰，林键摄

　　民国二十三年（1934）之后马江镇施行的保甲制度，定型于新街保、故道保、中岐保这三片区划。其中，靠山麓的中岐保（主要街道是“弯磕里”，后称进步里，包含周厝里、王厝里等）主要是船政海军界要员的中式宅邸；靠江边的新街保（后称前街）、故道保（后街，后称共和里）居住着众多商民。为防火患，新街与后街两侧的商住建筑内部特别将厨房与其他生活空间筑以砖墙隔离。建筑每隔五间筑以高8米、厚1米多的山墙隔堵。建筑内部均为两层，上下以“流溪木料”隔层。临街一层商铺设有宽敞的门面，因门面跨度大，故采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二层为居民寝室，前街建筑特别精致，其二层临街窗户多呈尖顶的欧式。屋顶为黑瓦，呈四面坡状。屋顶垛头多呈三角等几何立体状，具有明显的西洋风格。街道建筑中西风格彼此呼应，形成鲜明的时代特点。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前夕，马江镇进入鼎盛时期。那时这里分布着400余家商号店面，包括鱼牙店、客栈、钱庄、苏广店、医药店、布匹店、京果店、饭店等等。据民国二十五年（1936）7月统计，在“马江镇总人口8203人之中，除海军机关人员及眷属之外，有商人1090名，工人645名，军警538名，农民102名，政法人员32名，医务人员32名，教育人员48名，闲杂人员118名，其他10名”。这组数据，鲜明体现出民国时期马江镇已经从明末的名不见经传的农业村落转变为福建省内知名的工商乡镇。据民国刘焘友所撰《马江乡土志》记载，当时马尾港是“中国东南六大军港（浙江舟山群岛、象山港、三门湾，福建沙埕湾、三沙湾、马尾湾）”之一，“亦为东南五大商港之一（上海、宁波、温州、厦门、福州马尾）”。

　　概而言之，民国福州马江镇是由明末的中岐村发展而来，至今有400多年历史。其地处于闽江下游派江吻海交通枢纽的特殊地理位置，而拥有海洋性人文历史的积淀。自晚清以来，马江镇是“因港得名，因工而兴，因商而盛”，发展成为福建沿海四大名镇之一。在近代中国沿海地区城镇发展史中，马江镇是典型范例。马江镇作为船政工业遗产的“生活空间”，其丰富的海洋性人文历史内涵则充分展现了船政工业遗产多元性文化的一面。

　　（原载《福州文史》2026年第2期，作者系福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