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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享福州文史|福州城区驻防旗营的兴衰

发布时间:2026-09-10 信息来源: 市政协 字号:【大 中 小】

  作者:林强

 

  清代八旗驻防,系指入关后清朝统治者分遣旗兵到各要塞驻防的制度,分为畿辅驻防、东三省驻防、新疆驻防和各省驻防四种,其中各省驻防一般设在省会城市,作为当地绿营的一种监督与补充。据《福州驻防志》记载,朝廷“于督、抚两标及水、陆二提、八镇诸协营之外,更设驻防旗营于省会之区”,福州作为闽省省会,故亦有旗兵驻防,且前后经历了临时差遣、藩镇驻守、固定驻防三个阶段。

 

旗营布局示意图


  临时派遣

 

  顺治十三年(1656),固山额真(后改都统)郎赛、梅勒章京(后改副都统)赛音达理等率兵驻防福州,屯东门、汤门、井楼、水部四关,这是最早的福州旗营驻防。据乾隆《福州府志》记载:“顺治十三年,始设福州驻防。”

 

  郎赛是汉军正红旗人,原姓刘,世居铁岭。初为骁骑校,后因功累擢为固山额真。他驻防福州后,设“固山营”。自井楼门大街东侧,至法海寺止,民居概令搬移,用以安兵,谓之“匡屋”。这些兵对外说是满州营,其实都是来自辽东、山陕籍的汉军旗,包括披甲三千,家眷、亲属四五万,随营有马一万三千匹,由住家主人饲养,稍有违抗,即捶楚交加。匡屋之外,还有匀厝,据清《榕城纪闻》记载:“人栖止无地,令城中未移者分匀,谓之‘匀厝’,三间者与匡屋一间,或以银贴之。”即没有被匡屋的人家,在需要时,若有三间房屋,需匀一间出来驻军,不想匀的要贴钱抵房。

 

  顺治十八年,随着靖南王耿继茂移镇福建,福州驻防旋即撤销,都统郎赛、副都统赛音达理等返京。据乾隆《福州府志》记载:“十八年,靖南王耿继茂自粤移闽,遂撤都统、副都统。”民国《福建通志》也说:“固山郎赛,顺治十三年到闽,劄至十八年撤回。”

 

  藩镇驻守

 

  顺治十八年七月,耿继茂到达福州,开始藩镇驻守。十二月,以“固山营小”,开始匡城内之屋。首先是闽县直街、沙桥一带,至中卫前开元寺之北街、龙山巷、经院巷,井楼门之西街,三牧坊东边一带的东街,闽县前至三牧坊口之北边一带,居民尽数被逐。其次是东街、闽县前南边一带自孝义巷、灯笼巷、花园口、法海寺前起至观巷的居民,也责令搬移。这些房屋被匡后,居民要即日搬离。作为军营,能被允许留下的居民只有三种,分别是住在经院巷的妓女、开元寺前的戏子和龙山巷的打花鼓人,他们都属于“王课户”,即向王府纳税的丁口。

 

  康熙元年(1662),耿继茂下令匡城外之屋。正月初八,自水部门城边起至路通桥,有一千三百间房屋被匡。十余日后,再匡荷宅、柳宅、金墩、下郑(今安淡)、道窟、打铁墩等处房屋千余间,以及村边田园百余亩。最后,自泮洋起,至东门河港浦下止,洋中之田又被匡二百余亩。因是供左右两镇兵居住,所匡房屋极其廉价,大间的给银八两,中间的六两,小间的四两,田每亩仅三两。这一片区域,后人称之为“耿王庄”,简称“王庄”。晚清文人黄秋岳有诗:“终古耿王庄北路,七桥秋色似江南”,说的就是王庄一带的景致。今南公园,即耿王别业的花园,经耿继茂、耿精忠父子两代鼎力营建,成为福州名园。清《闽县乡土志》有载:“太保境有耿藩故庄,周围约三四十里,名为绘春园,今农桑局、左公祠在焉。”

 

  康熙十年,耿继茂病亡,子耿精忠袭爵。康熙十三年三月,耿精忠参与三藩之乱,举兵反清,后看形势不对,接受招安。康熙十六年,被部将告发谋反,入京下狱,后“磔死,籍没”,留下王庄地名沿用至今。

 

营界碑


  固定驻防

 

  随着耿精忠的入京伏法,康熙十九年,杭州副都统胡启元率镶黄、正白、镶白、正蓝等汉军四旗1026人移驻福州。据民国《闽侯县志》记载:“驻防四旗,曰镶黄、正白、镶白、正蓝,皆汉军,凡城门启闭,专司管钥。”康熙二十二年,将耿藩旧部1000人补入汉军八旗,在各佐领下披甲当差。康熙三十年,以“旗营额设止马甲一千六百八十三副,步甲三百四十七副,旗营兵单,实未足以慑众心而致久安”为由,增设绿旗两营,与汉军四旗同驻省城,作为福州旗营的补充。雍正六年(1728)九月,增设水师旗营,驻防闽县洋屿(今属长乐)地方,因不在福州城区驻防,故不予展开。乾隆十九年(1754),添设正黄、正红、镶红、镶蓝四旗,悉归福州将军管辖。

 

  虽然福州旗营没在城内另筑“满城”,但满、汉之间仍设防线。东以水部门、东门、汤门的城墙为界,西以大斗彩巷为起点,过旗汛里,经大墙根、珠妈河沿,再经秀冶里,出水门街至水部门止,这一范围被称为“旗界”,汉人可以经此通行,但不准在此居住。因常遭旗人凌辱,汉人在通行时须低头垂手,免遭无妄之灾。在东街十字街口交界处,原建有一座排楼大门作为标志,往东属于旗汛里,门里有个小型衙门设官把守,监视老百姓的进出,曰“旗汛口”。由旗汛口到东门的大街被称为“旗下街”。

 

  旗界的面积约有3.5公里,四周不立营垣,设栅栏与堆拨驻守。栅栏与堆拨都是维持治安的基层机构。栅栏一般设在巷口,按打更规定,晚七时至九时后,军民不得随意出入。在栅栏不远处,一般都建有堆拨房,一来供驻守官兵休息,二来堆放武器与救火激筒等物,类似今天的治安岗亭。据《福州驻防志》记载,“设栅各处,由协领、佐领各前锋一名,领催四名,轮流值班稽查”,因为“福州驻防向未设立营垣,官署、兵房连延东门、汤门、水部门一带,与民居壤地相错连”,故此“即以栅门为城门,早开晚闭,不准旗兵无事游荡”。

 

  兵舍衙署

 

  旗界内最重要的衙署是位于东街光泽坊的镇闽将军署(清初为总督署,今为省立医院)。镇闽将军全称为“镇守福州等处将军”,第一任将军不是率汉军四旗移驻福州的胡启元,而是礼部侍郎吴努春。当时的将军署面积很大,有大堂、川堂等25间房,衙署南侧照壁后的荔支园也是将军署的地盘,里面建有三座箭亭,供平时较射之用。荔支园土名“大墙根”,今仍有大根路,通往城守前。

 

  除了将军署外,至康熙二十三年,旗界内还有衙署兵舍4720间,其中左翼副都统署位于东街,南向;镶黄旗协领衙门在汤门东街,东南向;正白旗协领衙门在东门大街,北向;镶白旗协领衙门在纱帽井,西向;正蓝旗协领衙门在武安桥,北向;其余参领、防御、骁骑校等带兵官衙门分布在汤门大街、东门大街、水部门大街、澳桥、汤井巷、秘书巷、旧闽县口、状元坊、河西街、河东街、仙塔街、青都观、得贵巷、德政桥、渡尾街、武安桥、刘老营、雪梨亭等处,最少的都有6间房。当然,这是官署的配置,旗兵就没有这个待遇,领催(相当于班长)每名分房三间,马步兵、匠役每名分房两间。到了康熙三十年,待遇就更差了,增设的绿旗左营、右营共有官员16人,马战守兵2000人,分到的房间仅2115间,平均每人就一间房,最远的分配到屏山、井关外,枪兵训练还要跑到东门外二里的金鸡山。

 

  乾隆十九年(1754),福州城内驻防旗营增加到八旗两营。除将军、左翼副都统、右翼副都统外,共有官兵3835人,其中八旗有官64人,兵2160人,两营有官36人,兵1575人,另有战马566匹。正黄旗兵舍在东门与澳桥之间的东半段,西半段是正红旗,正黄旗协领衙门筑在东段末端,正红旗协领衙门筑在西段首端,所以两个衙门是邻居。镶黄旗兵舍在三道湾、汤门街和秘书巷一带,其协领衙门在三道湾内。镶红旗兵舍在河西街、得贵巷、纱帽井一带,其协领衙门在河西街内的青都观巷口对面。正白旗兵舍在医官庙、河东街北段和火庙一带,其协领衙门在澳桥下医官庙口西侧。镶白旗兵舍在蒙古营、观音堂、十全堂一带,其协领衙门位于得贵巷的纱帽井路东。正蓝旗兵舍在珠妈庙对岸的秀冶里、水门街一带,其协领衙门在高节里(靠河边)。镶蓝旗兵舍在天后宫河沿、水关闸、渡尾街、状元坊一带,其协领衙门在渡尾街西口东侧的河沿。

 

  当时的兵舍堪称简陋,一式三间排的平瓦房,一明两暗,墙壁是竹篾土墙,没有棚板、地板,六扇窗门均用木条钉成,内糊以纸,四围筑以土墙,也不抹石灰。辛亥革命前夕,这些兵舍还有不少。民国初在李厚基任福建督军时,为建东湖营房,被拆去了一大半。

 

辛亥革命福州前敌总指挥部旧址——于山大士殿


  旗汛界址

 

  乾隆八年,满洲镶黄旗人富察新柱任福州将军,明确驻防四旗的“旗汛界址”,其中镶黄旗界:西北与民地交界,自狮桥往东,至灰桥(今庆城寺前),顺河沿至观音桥,往北过汤水关,经永安街到汤门,入汤门后折而南,至金瓯寺(今东城边街),再往西,入大营街,出汤井巷,又西过澳桥,至旗汛口,与民地交界。正白旗界:西与民地交界,自闽县口往东至社仓,由将军署照壁墙到澳桥,直至东门兜,之后往北进金瓯寺,西与镶黄旗交界,又正南自彩旗巷(今闽运巷)至玄坛庙,至建魁街,又西至河东街,正北与镶黄旗交界,西南与镶白旗交界,正南自荔枝园(今大根路)进板平巷(原省四小学),出河西街口,正北与镶黄旗交界。镶白旗界:东北与正白旗交界,正南自板平巷口至武安桥,东过德政桥,转北入河东街,过玄坛庙,又东入纱帽井,由观音堂出状元坊(今闽运公寓附近),进彩旗巷,至洋尾街(今东水路北段)。正蓝旗界:东自洋尾街起,西至渡尾街,折而北入马王庙(今劳动路),往西过德政桥至武安桥,顺河沿向南转入铁冶巷,出普门寺,过水部门,转东入天后宫,由土地庙右边小巷往东,与镶白旗交界。

 

  当四旗增为八旗后,旗汛界址并未改变。据《闽县乡土志》记载,清末,“旗界段”的地名有“旗汛里、将军前(有将军衙)、东门大街(有坊、表、澳桥)、汤门大街、河东街(有德政桥)、河西街(有古仙桥,又有八旗学堂)、水部大街、大斗彩巷、小斗彩巷、秘书巷、汤井巷、永安街、彩云里、三道湾、秘书亭、大营卫、行春境、金瓯寺、火巷、医官庙、玉清观、珍珠境、纱帽井、蒙古营、观音堂、泗洲堂、得贵巷、马王庙、渡尾街、蓝旗街、刘老营、五圣亭、天后宫、青都观(有穆公祠)、东珠妈庙(有武安桥)、都统前(有自治小学堂、都统衙)、荔支园(有孙公祠)”,都在新柱确定的旗汛界址内。

 

  旗营终结

 

  鸦片战争后,旗营的人口逐年增加,补不上缺的旗人越来越多。他们一辈子没有粮饷,又不能出旗谋生,只好做一点小生意,或者到工厂里混个生计。辛亥革命前夕,还有不少青壮年生活无着,不得已出走南洋谋生。好不容易补上了缺,也无法领到足额的粮饷,发到手的粗糙不堪的陈年仓米,一经加工,实得不足一半。1900年前,马甲和步甲尚能领到冬衣钱、瓦片钱(防台风)和房银(房屋修缮费)等津贴。庚子后也取消了。旗人生活水平的每况愈下,造成典售兵舍的情况时有发生,旗营里开店和居住的汉人也随之增多。渐渐地,连满人闺女也开始与汉人子弟通婚,满汉间的界限越来越小。到了辛亥革命前夕,旗界的范围明显缩小。

 

  宣统三年(1911),辛亥革命爆发。消息传到福州,彭寿松等革命党人蠢蠢欲动,湘军许崇智部也倒向革命。光复战役打响前几天,旗营中便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杂居在旗营地界内的汉族住户全部向外迁移,有些嫁给满人的汉族妇女被娘家接回。澳桥一带也发现革命党人的踪迹。直到此时,福州将军朴寿仍不以为意,认为“革命党是少数人在胡闹”。九月十八日晚11时,彭寿松带队登上于山,俯瞰旗营,并切断旗营对外电讯。林师肇等也由灏兴寺边进入城墙缺口,将克鲁伯过山炮的炮弹抬上于山,配合炮兵扎营住下,炮口正对旗营。此时,旗界除东门开放以外(围三厥一),从汤门以南环绕至旗汛口、大王府、观巷、鳌峰坊等处,以及与旗界衔接的各条街巷,都分布着革命军。旗人又失去于山这个制高点,已成困守一隅之局。十九日拂晓,革命军开始向旗营发炮。水关闸、水部城楼顶、将军衙署、高节里叶宅、铜元局、安奶庙等相继中炮起火,旗营内乱作一团。天明后,闽浙总督松寿行至督署后的盐道前(今鼓西路)高开榜画像店吞金自杀。福州将军朴寿虽组织了几次反攻,但均以失败告终。午后2点,捷胜营佐领吴振翔向于山前敌指挥部投降,都统胜恩、统领德润向花巷第十镇司令部投降,战事结束。顽冥不化的朴寿逃入蒙古营记名副都统明玉家中,后被学生队发现,擒送于山被杀。

 

  至此,驻防二百多年的福州城区旗营为革命党人接收,旗营内的房屋亦纷纷典售于汉人。旗下街作为福州光复的历史见证,亦更名为光复路(今东大路)。

 

  (原载《福州文史》2026年第2期,作者系福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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