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享福州文史|榕城脊梁:福州中轴线的千年叙事
作者:林丽钦
福州,一座被时光浸润了两千两百余年的古城。若将城市比作一部厚重的典籍,那么那条自北向南、纵贯古今的“中轴线”,便是它最核心的叙事线索,是串联起地理空间、历史年轮与精神魂魄的“脊梁”。它北起屏山,经鼓屏路、八一七路,一路向南,穿过幽深的三坊七巷,越过安泰河的粼粼波光,跨过闽江的浩荡烟波,直至南台岛的烟台山麓。而若论更宏大的地理、历史视野,则向北可溯至莲花山下的新店古城,向南可延至乌龙江畔的五虎方山。这不仅仅是一条物理意义上的通衢大道,更是一条流动的、生长的文化血脉,一部镌刻在闽都大地上的、关于“天地人”和谐与“家国魂”传承的宏大史诗。
轴之始:地理的秩序与文化的奠基

镇海楼
中轴线的故事,始于一个古老王国的雄心。公元前202年,汉高祖刘邦复立无诸为闽越王。这位越王勾践的后裔,在屏山(古称越王山)南麓的冶山一带筑城建都,史称“冶城”。这被视为福建历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王国都城,福州2200余年的建城史,由此肇端。冶城之小,不过丘陵余脉,却如一枚坚实的楔子,钉下了福州城市空间最初的坐标原点。无诸立像,肃然北望,他奠基的何止是一座土石之城,更是一种将中原礼制秩序与闽越山海禀赋相融合的营城智慧。
然而,近年来考古的锄头,在更北的新店古城遗址,叩响了另一种可能。历经九轮发掘,专家们提出,这座年代可能更早的城址,或应视为福州建城史的真正起点。有观点认为,新店古城即为无诸所建的王城,抑或,无诸的冶城范围本就囊括了新店。于是,中轴线的源头,便笼罩在一层传说与实证交织的薄雾之中。我们不妨这样想象:或许,闽越王无诸的雄心,最初便落子在这片背山面野、利于耕战的新店之地,筑起了最早的都城基业。随着王国的发展与地理的认知,政治与权力的重心,才逐渐南移至更具山水形胜、便于控扼的屏山冶山一带。
这条轴线的雏形,自始便与权力的宣示、秩序的建立紧密相连。自冶山这个确凿的基点出发,西晋太守严高筑子城,唐代王审知扩建罗城、夹城,将屏山、乌山、于山这“三山”揽入怀中,形成“山在城中,城在山中”的独特格局。城市如生命体般向南生长,轴线也随之延伸。历代官衙府署,自越王山南麓次第排开,那条被称为“宣政街”(今鼓屏路、八一七北路前身)的南北大道,成为发布政令、彰显礼制的视觉通廊与权力中轴。程师孟“七重楼向青霄动”、黄裳“七楼遥直钓龙台”的诗句,描绘出轴线之上城楼巍峨、直指南台江畔的壮观景象。这条轴线,成为“法象天地”“礼制营造”这一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空间观念在闽越故地的生动实践,也融合了“三山两塔一条江”的独特山水形胜,为之后的海纳百川、生生不息,奠定了最初也是最根本的空间框架与文化性格。
轴之脉:物质的丰碑与精神的物化

三坊七巷俯瞰
沿轴线漫步,仿佛翻阅一部立体的城市年鉴。每一处地标,都不再是冰冷的砖石木构,而是被时光与故事反复浸润的文化符号,成为福州文化精神生动而具体的物化表达,共同构成了一部以空间为载体的“城市文化密码”。
北端,屏山镇海楼,重檐飞角,屹立山巅。它名曰“镇海楼”。一个“镇”字,既源自屏山之上可望内海的独特地理视野,更承载着千年来福州人直面海洋季风的坚韧意志。这座楼,不仅是明代城垣营建时统一规格的“样楼”,更是一座镌刻在心灵里的精神坐标——它象征着人对自然的敬畏,也象征着永不退缩的勇气。而这份与海共生的坚韧,也奠定了这座城市精神中“海纳百川”的底层基调——不是畏惧,而是理解、应对并最终包容这来自海洋的力量。
轴线核心,三坊七巷,方整的“鱼骨”格局,是中国都市里坊制度的“活化石”。青石板路蜿蜒深入,马鞍墙起伏如波,这里封存的不只是明清建筑的精华——当你踏入林则徐纪念馆,仿佛能听见虎门滩头销毁鸦片的怒吼,感受到“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担当。在严复故居,翻译《天演论》的灯光似乎仍未熄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呐喊,曾如惊雷般唤醒一个沉睡的民族。林觉民故居里,《与妻书》的墨迹虽已干涸,但“为天下人谋永福”的深情与决绝,依然能穿透时空,让观者心潮澎湃、热泪盈眶。还有沈葆桢、陈宝琛、冰心、林徽因……一个个闪耀的名字,在这里闪现,汇入中国近现代史的洪流。三坊七巷,因此被誉为“半部中国近现代史”。它不仅是士大夫文化的物理容器,更是闽都“开风气之先”又“眷念家国”这一文化品格的孕育场。
向南,便是朱紫坊与安泰河。安泰河,曾是唐罗城的护城河,宋代已是“百货随潮船入市”的繁华水道。河畔的朱紫坊街区自古便是福州文化教育的“高地”。千年儒学地标福州府文庙,见证了这片土地上代有才人的科举传奇。这里曾是无数士子梦想的起点与荣耀的归宿,文魁武杰,层出不穷,共同铸就了福州“海滨邹鲁”的文脉丰碑;清代全省教育行政机构——提督福建学政署,与文庙、府学、试院(贡院)共同构成了清代福州乃至福建的文教核心区,是八闽士子心中仰望的学术与仕途圣地,深刻影响了福建数百年的学风与人才选拔。到了近代,朱紫坊又因萨镇冰、萨师俊等一大批海军将领聚居于此,赢得了“海军一条街”的别称,将“忠勇报国”的血脉从书斋延续到了海上。一水一坊,共同勾勒出福州“市井繁华”与“文教鼎盛”相交织的独特画卷,是轴线上市民生活与精英文化和谐共生的生动缩影。
继续南行,便抵达上下杭。这里俗称“双杭”,其名源于“上航”与“下航”的谐音演变,生动记录了这片土地从闽江沙痕到繁华码头的沧海桑田。自元明之际发轫,至“五口通商”后臻于鼎盛,上下杭迅速崛起为辐射八闽、沟通海外的核心商品集散地。这里商行林立,货殖云集,钱庄辐辏,来自天南地北的商帮会馆星罗棋布,共同编织出一张繁密的经济网络,见证了福州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的商贸传奇,熔铸了闽商“敢拼会赢、义利兼顾”的开拓精神。
烟台山,旧时烟墩,近代因通商开埠,领事馆、洋行、教堂、学校在此聚集。哥特式的石厝教堂与中式马鞍墙比邻,西洋别墅与传统园林共存。来自世界各地的外交官、商人、传教士和学者,用不同的语言、信仰与生活方式在此交织。它记录了被动开放的屈辱,也见证了中西文明在碰撞中的艰难对话与相互渗透——在被迫“纳”之后,逐渐生发出主动“融”的智慧,最终将外来元素消化吸收,形成自身斑驳而迷人的文化韧性。
这条轴线上,还有乌塔白塔的遥相守望,于山戚公祠的英气长存,闽江之心的潮起潮落,五虎方山的巍峨屏翠……轴线宛如一条时空隧道,将政治、经济、文教、信仰、商贸、外交等城市生活的所有维度,进行了有机的、系统性的整合。而贯穿其中“海纳百川”的精神,将山城的厚重与海洋的浩瀚连接起来,让福州的中轴线文化,既有根深蒂固的乡土认同,又有拥抱世界的开阔格局。
轴之魂:仁人志士的血性与风骨

林则徐画像
如果说建筑与街巷是轴线的筋骨,那么生于斯、长于斯、奋斗于斯的仁人志士,便是灌注其中的热血与魂魄。福州中轴线的文化叙事,因其承载的英杰群像而格外厚重、凛然。
轴线的精神高度,由一位民族英雄奠定。林则徐,从这条轴线旁的书香门第走出。他的目光,没有局限在坊巷之间,而是投向了世界的波澜与民族的危难。“虎门销烟”的壮举,是近代中国反抗外来侵略的第一声惊雷;“开眼看世界”的胸襟,为封闭的国度撬开了一扇窗。即便谪戍边疆,那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道尽了福州士子以天下为己任的赤诚肝胆。他的精神,奠定了这座城市风骨的基石。
轴线的求索深度,由一位启蒙思想家开拓。严复,船政学堂的杰出学子,晚年居于郎官巷。他深潜于西方学术之海,将赫胥黎、斯宾塞、亚当·斯密的思想精髓,以典雅文言译介给国人。《天演论》如一道闪电,劈开了“天不变道亦不变”的沉沉夜幕,“物竞天择”的呼号,激起了救亡图存的巨大回声。他是盗火者,将现代性的火种引入中华,其思想启蒙的深度,标志着这条轴线上的文化思考,开始与世界潮流进行深刻对话。
轴线的青春热血,由一群黄花岗碧血的青年书写。1911年广州黄花岗起义,七十二烈士中,有近三分之一来自福州十邑。林觉民,起义前夜,在灯下以泪和墨,写下感天动地的《与妻书》,将对小家爱妻的缱绻,化为“为天下人谋永福”的慷慨决绝。方声洞,在《禀父书》中明志:“夫男儿在世,不能建功立业以强祖国,使同胞享幸福,虽奋斗而死,亦大乐也。”还有林文、陈更新、刘元栋等“福州十杰”,他们大多风华正茂,出身优渥,却毅然选择以最绚烂的青春,祭奠一个腐朽时代的终结,呼唤一个崭新国家的诞生。他们的血性,如同闽江潮水,澎湃激昂。
轴线的忠诚与隐忍,由隐蔽战线的英雄诠释。吴石,这位被誉为“军界奇才”的福州螺洲人,官至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因信仰,他成为中共打入台湾最高级别的秘密情报员。在福州解放前夕,他巧妙周旋,保护城市,转移机密档案。最终在台湾从容就义,留下“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的绝笔。他与战友聂曦、王正均等人,践行了“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的誓言,他们的忠诚与智慧,在无声处听惊雷,为这条轴线增添了隐秘而伟大的维度。
此外,还有“戊戌六君子”中最年轻的林旭,“君子死,正义尽”的呐喊响彻菜市口;工人阶级的先锋林祥谦,“头可断,血可流,工不可复”的怒吼彰显铁骨铮铮;报界先驱林白水,以笔为枪,以身殉报……这些从轴线周边走出的儿女,在不同领域,以不同方式,共同诠释了福州人“平日如闽江之水温润和缓,危时似闽海怒涛澎湃激昂”的血性特质。他们的故居、事迹、诗文,如同散落在轴线上的璀璨星辰,照亮了这座城市的精神天空,构筑了“英雄福州城,血性福州人”的坚实底色。
轴之新:古今的交响与未来的滋养

无诸石像
时光流转至当代,这条古老的轴线并未沉睡。它面临着全球化与城市化的双重浪潮,经历着深刻的嬗变与“活化”。福州的城市格局,从“三山时代”迈向“闽江时代”,传统中轴线与新的发展轴线交织共生。
保护与创新,成为主题。三坊七巷、上下杭、烟台山等历史街区,遵循“镶牙式、渐进式、微循环”的理念进行修复。古厝里,不再是沉寂的博物馆,而是融入了书店、咖啡馆、非遗工坊、小剧场。严复故居可以用AR技术对话先贤,水榭戏台重新响起闽剧伬艺,南后街的烟火气与书卷气依旧交织。这是“古厝+”的智慧,让历史文化遗产在当代生活中找到新的位置,实现“保护性利用”和“创新性发展”。
轴线,成为一条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脐带”。它提醒着疾行在现代化道路上的人们:城市的建设,从来不只是楼宇道路的堆砌,更是独特文化生命的培育与延续。守护这条轴线,就是守护福州的城市记忆与身份认同;活化这条轴线,就是让千年的文脉滋养今天的创造,让先贤的精神激励当下的奋斗。
从闽越王无诸筑下的第一锹土,到林则徐眺望世界的深邃目光,从严复译笔下迸发的思想火花,到林觉民们洒下的青春热血,再到今日古厝新生的勃勃生机——福州中轴线,是一条地理之轴,更是一部文明生长之轴、精神淬炼之轴。它见证了权力如何塑造空间,文化如何浸润物质,个体如何将生命汇入家国命运的洪流。它告诉我们,一座伟大的城市,其魅力不仅在于山水形胜,更在于那由无数仁人志士用智慧、勇气、热血乃至生命共同铸就的“城市精神”。这种精神,是开放的胸襟,是图强的意志,是担当的勇毅,是牺牲的赤诚。
今日,当我们再次漫步于这条轴线,从屏山的苍翠走到闽江的浩瀚,触摸斑驳的墙砖,聆听坊巷的传说,诵读先贤的诗文,我们不仅是在阅读福州的历史,更是在对接一种深沉的力量。这条脊梁,依然挺立,支撑着有福之州的过去、现在,也必将滋养其无限可能的未来。它生生不息,正如那闽江之水,日夜奔流,向前,向前。
(原载《福州文史》2026年第2期,作者系福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